让河挑 (第1/2页)
刀下去,绳没断。
顾青河换了把麻刀,从绳子底下兜着往上挑,刀刃贴着麻丝走,走了半寸,麻丝自己绞紧,把刀口咬了。
他把刀抽出来,刀刃上有一层白痕。
「斧头。」
大河把斧头递过来。顾青河一斧下去,船板震了一下,绳子陷进木头里,留一道白印,还是没断。
「拿火。」
大河打着了火机。火苗往绳上一凑,麻丝上冒出一点白气,气是凉的,火苗歪了一下,灭了。
「邪门。」大河把手缩回去。
「不是邪门。」顾青河把火机接过来,又打了一次,火还是灭,「是规矩。结是人打的,绳得人来解。解不开的,还给打结的那只手。」
他抬头看船尾。
沈德水一直在捻绳。他捻的就是这根。脚踝上那三圈,是他手上这缕的另一头。他每捻一圈,脚踝上就紧一分。
顾青河伸手按住他的手。
「别捻了。」
沈德水的手停了半息,又动起来。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德水说。
「那你还捻。」
沈德水抬起眼,眼睛里没有慌,只有一种做活做到一半被打断的钝:「手里的活,没交。」
顾青河把手松开。
行里的话他听过一半:借手的三条——手在人身上,账记在手的名下;手停不下来,是手里有活没交;活交了,手才回来。
这三条是老栓说的。剩下的一半,老栓从来不说,只说「你还不到问的时候」。
现在到了。
扎纸铺的灯是四点亮起来的。老栓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把糊了一半的纸人搁在腿边,纸人的脸朝里。
「几圈了。」他没抬头。
「三圈。」
「三圈是十七根。」老栓说,「数完了吗。」
顾青河在门槛外站住:「十七根什么。」
「绳。」老栓把浆糊刷子放下,「一具尸,一根绳,一个名。这一批,十九根。」
「我奶奶三十年前,剪了十九根。」
「对上了。」老栓说,「剪断了,没剪透。麻断了,结还在。结在,账就还挂在那儿。有人等着这十九个结重新打上。」
「打上做什么。」
「打上,凑一扇门。」老栓把纸人扶正,「你现在只看见三根。三根不算什么,可三根已经有一个名落到水里了。等十九根打齐,那扇门就不是几块板的事了。」
顾青河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磨得发亮的铁皮盒。
「怎么解。」
「一个名,两道数,河不认二。」老栓说,「它要挑。你也得让它挑——同一个名,两个人站在一处,报到河上,河应谁,这道数就归谁。」
「应不上的那个呢。」
老栓把浆糊刷子拿起来,在纸人的袖口上抹了一下。
「应不上的,从此没名。」他说,「不光是嘴上叫不出。是纸上也写不出,牌上也刻不上。活着,但没有名。」
顾青河没说话。
「你要是舍不得,就别办。」老栓说,「就这么拖着,拖到第四天,那具尸自己会走回船上,坐好,接着捻。这个名,就一直是水的。」
「沈德水还活着。」
「活着的人才难受。」老栓说,「死了的不知道什么叫没名。」
天亮的时候,苏见微带着三张表来了。
「开棺要三方签字。」她把表摊在船板上,「区文旅、公安、家属。前面两个我跑,最后这个,得他本人签。」
她把笔递到沈德水面前。
沈德水接过笔,笔尖落在「家属签名」那一栏上,往下一压。
纸没破。笔尖在纸上滑开了,像在冰上写。
他又压了一次,这次用了力,笔尖过去,纸上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抬起来看,指头上亮着一层油。
桐油。
他手指上一直有桐油味,从昨天到现在,怎么擦也擦不掉。
「按手印。」苏见微把印泥盒打开。
沈德水把拇指按下去,抬起来,纸上是一个圆,圆的中间空着,边缘散开,像水上打的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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