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河挑 (第2/2页)
苏见微看了三秒,把那张表合上,重新拿了一张。
「我另附说明。」她说,「由我签字证明他本人到场、自愿、意思清楚。」
「局里认吗。」
「不认我就再写一份。」
大河在旁边小声说:「姐,你这工作比我们还难干。」
苏见微没理他,把两张表夹进本子,转身往堤上走。走了几步,她回头:「明天早上六点,我在坟上等你们。你们那边,今晚办什么,我要在场。」
「你要在场,就得听我的规矩。」
「说来听。」
「不报名,不代手,不应声。」
「第三条我做不到。」她说,「有人叫我,我得应。」
「船上没人叫你。」
苏见微点了一下头,走了。
下午韩秀云从席棚回来,脸是白的。
「他还没硬。」她说。
「什么。」
「那具尸。」她把手在围裙上擦,「泡了五天的人,早该硬了。他软的,胳膊能弯,指头能掰开。我给他翻了个身,他手心里还攥着一截麻。」
「你听见什么了。」
韩秀云咽了一口。
「沙沙响。」她说,「我一夜没敢合眼。席棚里就我一个活人,那声音一直在,跟他船上捻绳一个动静。」
顾青河把麻刀别在腰上。
「今晚你撑船。」他说,「撑到河心,就停桨。」
「好。」
「你男人那单,我放在今晚一起办。」
韩秀云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办得过来吗。」
「办不过来也得办。」顾青河说,「三根绳已经打了三个结,再拖一夜是五根。这河里不止一个沈德水。」
天黑得早。八点半,河面上起了一层白雾,贴着水走,走得很慢。
他们把尸从席棚抬出来,用一张旧席子裹着。四个人抬,抬起来的时候顾青河愣了一下——轻。轻得像裹着一捆干麻。
抬上船,放在船板上,席子的一头露出两只手,手心朝上,攥着。
沈德水坐在船尾。他没有看那具尸,眼睛一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绳。
大河把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掏出来。
「哥,我就拍个开头。」
「收起来。」
「粉丝等着呢,昨天那条八十万播放。」
「你要拍,就下船。」
大河把手机塞进兜里,蹲在船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哥,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顾青河把灯点上,「不怕的那个,现在坐在船尾捻绳。」
子时,船到河心。
雾把两岸的灯都吃掉了,只剩船上一盏。韩秀云停了桨,桨横在船帮上,水珠子顺着桨叶往下滴。
顾青河站在船中间,左手拿着名册,右手空着。
「沈德水。」
河上没声。
「沈德水。」
还是没声。水面上那层雾动了一下,又停住。
顾青河把名册翻到第二页。他抬头看了一眼船尾的沈德水,又看了一眼席子里伸出来的那两只手。
「顾家门下,替沈家报名。」他把声音压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水面上送,「沈家一道,沈德水。」
雾里有人应了一声。
「在。」
那一声不在水面上。
在他背后。
很近,近得能听见气音落进耳朵的那一下。顾青河的后颈凉了一层,他没有回头,把手里的名册捏紧。
「别回头。」他说。
船上三个人都没动。韩秀云的手按在桨上,大河蹲在船头,脸朝着河。沈德水坐在船尾,嘴闭着。
没有一个人张嘴。
顾青河慢慢把名册合上。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右手动了。
那只手把名册放下,从腰上抽出麻刀,蹲下去,刀尖落在船板上,一笔,一划,一撇。
刻完,手松开刀。
船板上是一个字。沈。
顾青河的指尖上,一层桐油,亮得反光。
他从来不碰桐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