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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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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鞋 (第2/2页)

就不出声了,肩膀一耸一耸。哭到第三声,她自己停了,用袖子把脸擦了一遍。

    「那他在哪儿。」她问。

    顾青河把蓝布褂子的下摆拉平,盖回尸的身上。

    「我给你找。」

    韩秀云把蓝布褂子的角捏起来,又轻轻放下去,像怕把睡着的人弄醒。

    「他走那天,还跟我吵了一架。」她说,「为了泔水桶摆哪边。我说摆船头,他偏说摆船尾,说船头要空着,万一有人上来好站。」

    「后来呢。」

    「后来他摆船尾了。」她把手在雨鞋上擦了擦,「他这人吵归吵,第二天就照我说的做。吵了十七年,十七年都这样。」

    苏见微把手机掏出来,开了拍照,又关掉。

    「我不该拍。」她说。

    「你拍吧。」顾青河说,「反正你回去要写说明。」

    「说明里不带专业判断。」

    「那你写什么。」

    「写我看见了什么。」她把手机又掏出来,「一具男尸,干衣,左手有桐油,掌心有茧。」

    顾青河看着那具尸。

    一具一天。行里的账他从小就会算,一具一具往下数,数到最后是一个日子。他今年二十八,账上的日子还剩多少,他不知道,也不敢问老栓。

    可不问,这单就算没送到家。名回不来,三天一到,短的那一截线就长不回去了。

    他把袖子撸上去,抓住尸的手腕。

    声音是先从耳朵后头来的。

    水声。先是一片水声,像有人把一整条河倒进一只缸里。然后是沙,沙在耳边刮,刮得很细,一下一下。

    再往后,水面上有人叫了一个名字。

    「沈德水。」

    叫了两遍。第二遍叫完,水底有人应了一声。

    「在。」

    那一声很老,很平,像一个老头在自家院里答一句「来了」。应完了,那人又说了一句。

    「绳子我捻完了。跟我儿子说一声。」

    水声盖下来,什么都没了。

    顾青河松手,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船帮坐下去,胃里空得厉害,像三天没吃饭,又像刚吃完三大碗。

    「你脸色不对。」苏见微说。

    「低血糖。」

    「你手在抖。」

    「饿了。」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等抖停了才开口:「他应了一个名。」

    「他自己说的?」

    「他没说。水面上有人叫,他应了一声在。」

    苏见微把笔停在本子上:「有区别吗。」

    「有。」顾青河说,「昨晚有人叫我的名,我应了一声在。应完,河上就替我接了一单。他这一声,跟我那一声一模一样。」

    「所以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叫的是别人的名字。」顾青河说,「他应了。」

    船上安静了一会儿。柴油味淡了,风从上游来,把排档那边塑料布的响声吹过来。

    「沈德水是谁。」苏见微问。

    「河滩上修船的。」顾青河说,「六十二,沈家的人。我认识他三年,他还给我补过船底。」

    「这一带有几个沈德水。」

    「修船的只一个。」

    「那这个。」她看了一眼船板上的尸,「应的是谁的名。」

    顾青河把船撑回岸。他把尸用蓝布盖好,让韩秀云去镇上找人,自己沿着河滩往上游走。

    河滩上的沙被太阳晒得发白,一脚下去陷半寸。走了两百多步,看见那条修船的老木船。

    船在原来的位置,横着靠在一排木桩上。船舱里搁着半碗面,面汤结了一层皮,边上落了两只苍蝇,赶都赶不走。桐油罐搁在船板上,罐口开着,罐身摸上去是温的。

    顾青河把手掌贴在罐身上,又摸了摸旁边的船板。船板是凉的。

    麻刀搁在一块湿布上,刀刃上还挂着一缕新捻的麻,捻得很匀,捻到一半停住了。

    人不在。

    船头上摆着一双鞋。

    干鞋。鞋帮上的泥已经干透,鞋底朝下,鞋尖对着河,摆得很正,摆得比人穿的时候还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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