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鞋 (第1/2页)
衣裳往上走,船跟着走。
顾青河没开柴油机。他撑着篙,一篙一篙跟在后头,篙尖扎进河底,拽上来一股黑泥的味。衣裳不快不慢,走出一百来步,在一道挖沙留下的深坑上头转了三圈,停了。
停了也没沉。
「底下有东西。」顾青河把篙横在船板上。
韩秀云把缆绳往船头柱上绕了两圈,绞紧了。她手抖,绕第三圈的时候把绳子绕反了,自己解开重绕。
「你别看。」顾青河说。
「我得看。」她说,「万一是他。」
苏见微站在船尾,手机揣在裤兜里,两只手扶着船帮。
顾青河脱鞋。鞋脱下来摆正,鞋尖对着岸——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下水的鞋尖不能对着河。
他把手掌在河面上拍了三下。
「水上 的事水上说,水下的事水下认。」他对着水面讲了半句,「顾家门下,来收一单。」
「你不报名。」苏见微问。
「昨天报了一回。」顾青河把上衣脱了,卷成一团塞在船板底下,「报出一个替名。这一回只报门。」
「他们怎么分得清。」
「分得清。门是招牌,名是钥匙。」
他下了水。
水比岸上热,热得不对。岸上的风吹在背上凉,水一兜上来,腰眼一圈是温的,再往下,脚踝那儿反倒冰。他一口一口换气,把身子沉下去,两手先摸河底。
泥软,沙硬,中间一层是沙脊。他摸到那道脊,顺着脊往坑里探,手指头先碰到一根绳。
白麻绳。绷得笔直,一直往上游去,绷得像有人在上头拉。
顺绳再摸,碰到一只手。
那只手举着,指尖朝上,手掌张开,掌心朝上游。他顺着腕子往下摸,摸到胳膊,摸到肩,摸到一张仰着的脸——下巴抬着,脸也朝上游。
脚在泥里,陷进去半尺。人站着。
他在水里待了四十来秒,胸口开始发紧,蹬了一脚浮上来。
「站着的一个。」他抹了把脸,「脚陷在泥里,一只手举着,一只手攥着绳。」
「捞得上来吗。」韩秀云问。
「捞得上来。不能用钩子。」
「为什么不能。」
「钩子一破衣裳,它就找不着路。」顾青河从船板底下抽出两根绳,「找不着路的尸,上岸那一宿要找人问路。问谁?问开门的那个。」
他把两根绳并齐,绳头各打一个活结。
「兜底,不兜颈。兜颈那是拉人上岸,兜底是请人上岸。人跟货不一样,货能拉,人得请。」
他潜下去两趟。第一趟下去,绳从尸背后过去的时候刮到了砖,他心里数了一拍才敢继续。第二趟收紧活结,他的手背蹭过尸的袖口,那截袖子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第一趟把绳从尸背后送过去,第二趟把两个活结收紧,收完在水里停了一拍,手掌在尸的肩上按了一下。
「上来吧。」
尸出水的时候,衣裳上没挂一滴水。
蓝布褂子,前襟扣到最上头那颗,袖口一圈湿,其余全干。鞋是干的,鞋帮上的干泥裂成一小块一小块。他把尸的手掰开看掌心,掌心也是干的,干的。
三干齐了。
「走水尸。」顾青河说。
苏见微往前挪了半步:「什么意思。」
「衣裳干、鞋干、掌心干。三样都干,说明这人不是自己走进去的,是被人放进水里的。放进水里借他办一件事。」
「那湿的这一圈呢。」她指着袖口。
「这一圈是他自己挣的。」顾青河说,「下水那一刻,他自己抓了一把。」
尸的左手攥着一团麻絮,掺了桐油,攥得死紧,指头都发白了。指甲缝里全是黑黄的油泥,拇指和食指的关节上有一层厚茧,茧面被磨得发亮。
韩秀云蹲在船板上看了很久,看脸,看手,看完把手捂住嘴。
「不是他。」她说。
「你再看一眼。」
「不是。」她把尸的左手翻过来,摊在船板上,「我男人左手少一截小指。这人有十根指头,一根不少。」
她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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