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槐树 (第2/2页)
像这两个字,已经刻在他骨头里了。他说,我儿子小名叫柱子。他出生的时候,我给他起的名。他出生那天,下着雨。我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了一宿。护士出来说,生了,是个小子。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秦序说,我是问,他的大名。
那个人愣了一下。他说,他的大名,叫周安。
秦序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槐树的枝丫,伸到窗前。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他伸手,摘下一片叶子。
叶子已经黄了,边缘卷着。他捏着叶子,看了一会儿。
他说,我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也姓周。他也说过,他儿子小名叫柱子。他还说过,柱子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他背着他,跑了一整条街。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看着秦序。
他说,你见过我?
秦序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说,你先告诉我,你醒过来的时候,在哪个大厅。你还记得,怎么去吗。
那个人摇了摇头。他说,我不记得路了。我醒来以后,一直走。我走了很久,走到这里,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秦序说,你走不出去,是因为你没有名字。没有名字的人,走不出门。
那个人说,那怎么办。
秦序蹲下来,从衣兜里,取出那本簿子。簿子皮是灰布的。他翻开,翻到空白那一页。
他说,我先把你的名字,记下来。
那个人说,可我不知道我叫什么。
秦序说,我知道。
他拿起笔,在那一页上,写了一个名字。
周林。
那个人看着那两个字,嘴唇动了动。他说,周林。这是我的名字吗。
秦序说,是。你叫周林。你以前,是一个值班员。你守着一部电话,接了很多年电话。你帮很多人,找到了回家的路。
周林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来。
他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那部电话了。黑色的,老式的。我坐在桌边,一坐就是一宿。
秦序说,后来呢。
周林说,后来,来了一封信。信上说,让我退休。我把簿子留下,就走了。我走出门,就忘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
他说,我忘了,忘了很久。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找不到家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秦序。他说,孩子,你是来接我的吗。
秦序摇了摇头。他说,我是来接电话的。
周林说,接什么电话。
秦序说,接你打的那通电话。
周林怔怔地看着他。
秦序把簿子合上,放进衣兜。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他说,你要是饿了,屋里有水。我回来之前,你别走远。
他说,周林,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把你的名字,从那个大厅里拿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他不想让周林听出他心里的不安。他不知道那个大厅里有什么,可他知道,他必须去。
周林说,你一个人去吗。
秦序说,一个人。
周林说,那个大厅,很危险。
秦序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看着窗外。窗外,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影子很长,一直伸到巷口。
他说,周林,你还记得,那个大厅的门上,刻着什么字吗。
周林说,刻着一个门字。
秦序说,门里,有什么。
周林想了一会儿,说,门里,有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放着很多簿子。每本簿子上,都写着名字。
秦序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他想起心脏间里那本旧名册。那本册子,一格一格,装着名字。他以为,那已经是全部了。
他说,很多簿子。
周林说,很多。我数过。数不过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惧意。他说,那些簿子,一本一本,摞在架子上。有的簿子,皮都磨破了。有的簿子,还是新的。新的簿子,是最近才放上去的。
秦序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槐树。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压着落叶,发出咔嚓的声响。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几片黄叶。
槐树的根,扎得很深。树根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土是湿的,粘在指缝里。他往下挖了几寸,触到一块硬的东西。硬的,凉的,像铁。
他蹲下去,用手拨开土。
土里,露出一块牌子。牌子是铁的,锈得厉害。他把牌子翻过来,擦掉泥土。
名字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的名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不识字的人,照着样子描的。有的名字,刻得很深,深得像用命刻的。他摸着那些名字,指尖发凉。
牌子上,刻着名字。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
秦序数了数,数到一百多,没有数完。牌子上的名字,有的是新刻的,笔画还带着毛刺。有的是旧的,磨得快看不见了。他摸着那些旧名字,想,这些人,还活着吗。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他握着那块牌子,握了很久。
他拍土的时候,动作很慢。他看了那块牌子最后一眼,才把它放进口袋。牌子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把那块铁牌,放进衣兜。他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周林还坐在窗边,看着他。秦序说,等我回来。周林点了点头。
他说,周林,你等我。我去把那些名字,都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