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槐树 (第1/2页)
秦序顺着电话里说的方向走。
他出了门,走过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走到一条小巷口。巷口有一棵槐树,树很大,叶子落了多半。
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也旧了,裂着细纹。门板上,嵌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十七号。铜牌磨得发亮,像被人摸过很多次。
槐树下,有一扇门。门是木头的,漆成灰绿色。门边,挂着一块小牌子。牌子上写着,十七号。
秦序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他伸手,敲了三下门。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门没锁。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很久没有动过。屋里有一股旧木头的气味,混着一点灰。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秦序推开门。
屋里很小,有一扇窗。窗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乱着。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秦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秦序脸上,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他说,我好像见过你。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秦序。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着一层雾。
他说,你是打电话的人吗。
秦序说,是。
那个人说,你说,你要来找我。
秦序说,是。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说,你看起来,像个孩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慈爱,像长辈看着晚辈。他说,你家里人,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吗。
秦序说,我叫秦序。
那个人重复了一遍,秦序。他说,这个名字,念起来,像有回声。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可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很重要。他等着周林回答。
秦序说,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那个人说,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他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我坐在窗边,看见那棵槐树。槐树下面,有一只猫。猫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就一直坐着,坐着坐着,天就黑了。我坐在窗边,看着那棵树。我看着叶子落,看着叶子长。我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些。他蹲下来,和那个人平视。他说,你慢慢想,不急。
秦序说,你记得你姓周吗。
那个人说,记得。我记得我姓周。我记得我儿子,叫柱子。其他的,都忘了。
秦序说,你还记得,你以前做过什么吗。他问得小心。他怕问重了,会惊到周林。他看着周林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可浑浊底下,好像还藏着一点亮。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做过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事。
秦序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划到下巴。那道疤,很老了,颜色已经淡了。
秦序记得,老周脸上,没有疤。
他有些失望。
可他又想,老周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干过活。有一回,一块铁皮飞过来,划在脸上。要不是躲得快,眼睛就没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人。
他说,你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那个人愣了一下。他说,我忘了。我只记得,是铁皮。有一块铁皮,飞过来。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他说,铁皮,飞过来的时候,你躲了吗。那个人说,躲了。可还是划着了。他摸了摸脸上的疤。他说,这道疤,跟了我一辈子。
秦序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他说,你在工地干过活吗。
那个人说,干过。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搬砖。后来,腿摔坏了,就不干了。
秦序说,你腿摔坏过吗。
那个人说,摔过。右腿。下雨天,腿会疼。
秦序站起来。
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还有半缸水。
他走回去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他不想惊动周林。他走到窗边,站在周林面前。周林坐在椅子上,抬着头,看着他。
他走回窗边,看着那个人。
他说,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那个人说,不知道。
秦序说,如果你把名字找回来,你想做什么。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回家。我想回去,看看我儿子。
秦序说,你儿子现在,在哪。
那个人说,我不知道。我醒来以后,找过他。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我走累了,就坐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指节很大,像干过很多活。
他说,我儿子小时候,总爱爬树。有一回,他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我背着他,跑了一整条街,去找大夫。
秦序听着,没有说话。
那个人继续说,后来,他长大了,去了外地。他说,爸,等我挣了钱,就把你接过去。
那个人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说,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来接我。
秦序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他知道,这个问题,能证明一件事。他能证明,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老周。
那个人说,柱子。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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