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暗渡 (第2/2页)
一路走进主楼土肥原的办公室。土肥原正埋首翻阅情报卷宗,抬眼看见二人进门,目光落在刘白山身上。川岛芳子安静立在侧旁,不多言语。刘白山躬身行礼,将午后尾随赵铁生的所见所闻全盘托出:“大佐,今日午后属下亲眼见赵铁生独自进入城南一间偏僻旧客栈,约一个时辰后方才离开。与他密会的男子一身破旧麻衣,但赵铁生见到那人时姿态极为恭谨,完全是下属拜见上官的模样。此人来路不明,十分可疑。”
土肥原听完了每一个字,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停顿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川岛芳子一眼,她微微点头。土肥原这才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镌刻着樱花与军星的少尉军衔徽章,连同一份制式委任文书和一页盖着关东军司令部印章的俸禄凭证,推到刘白山面前。金属徽章在灯下泛着冷亮的光泽,纸页上的墨迹还散发着刚刚落印的油墨气味。
“今日起,你便是大日本关东军正式在编少尉情报官。”土肥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已经把刘白山看透了,“这枚徽章与委任状归你随身携带。往后奉天城内所有日军哨卡、驻防据点、特务站点,你出示徽章便可畅通无阻,无人敢阻拦盘问。若是遇上探查、围堵、跟踪、取证这类特殊任务,你能直接调动当地值守宪兵与特务配合你行事,所有人必须听你调遣,全力配合。”
刘白山伸手正要接过,土肥原却没有松手。他的目光压在刘白山脸上,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帝国还会按月发放丰厚军饷,为你安排城内上等宅院,供给车马、仆从。日后若能查清赵铁生背后的秘密、挖出叶家勾结关外萧羽峰部的全部证据,事成之后,我会为你晋升军衔,赐予产业田地,满足你一切诉求,包括你心心念念为宫崎玲子讨还公道这件事,帝国也会全力成全,把赵铁生交到你手里任你处置。”
刘白山听着那些许诺,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想起宫玲死前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最后那一点没有熄灭的光,想起她在他怀里慢慢变凉的温度。他伸手郑重接过那枚徽章与委任文书,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属下定不负大佐所托。”
土肥原看着他攥紧徽章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满意,也是锁定猎物的笃定:“关于赵铁生,暂时不可打草惊蛇。你手持少尉权限暗中彻查,盯紧他所有私下往来的人、出入城的路线、和叶家众人私下密谈的全部内容,把所有蛛丝马迹一一收集完整,拿到确凿证据立刻前来向我汇报。只要抓住他背后势力的把柄,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头,都逃不出关东军的掌控。”
刘白山将少尉徽章贴身藏好,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委任文书上的关东军印戳,躬身退了出去。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沉了一些,又比来时硬了一些。
门关上之后,川岛芳子从窗边走过来坐下,看着桌面上那份没来得及收起的俸禄凭证:“给他军衔,太抬举他了。”
土肥原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需要动力。复仇是最好用的绳索。给他军衔,不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他想替宫崎玲子报仇,这根绳子套牢了他,他就跑不了了。赵铁生那边暂时动不得,可刘白山手里能拿到的叶家情报,比我们自己派人去盯梢要快得多。一枚少尉徽章、一份俸禄凭证,换一个甘愿卖命的耳目,值了。”
当天夜里,叶府侧巷。受托的仆妇趁人不注意,寻到独处的叶婉颜,凑近低声说了几句话。叶婉颜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仆妇退下之后,叶婉颜一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从东墙移到了西墙。她起身去了女儿的睡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熟睡的小脸,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起来走了出去。刘世瑛翻了个身,在梦里喃喃地叫了一声“额娘”。叶婉颜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后半夜,她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该对谁说。她只是把信纸折起来,压在了妆奁最底层,吹灭了灯。
十月十一日,凌晨。
天还没亮透,奉天城还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叶婉颜牵着刘世杰,抱着刘世瑛,母子三人穿着粗麻旧衣,混在几个出城采买的杂役中间,从叶府侧门溜了出去。她的头发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微微弓着背,把怀里的女儿遮在臂弯里。刘世杰乖乖地走在母亲旁边,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只是攥着母亲的衣角,指节发白。
巷口那两个蹲守的特务正在换岗,一个低着头点烟,另一个背过身去系鞋带。叶婉颜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她按照前一天夜里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的节奏,拐过巷角,没有回头。她走过三条巷子,绕过两处哨卡,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预先想好的位置上,像是走了无数遍。
城南客栈后院,刘砚舟已经换好了衣裳,背着一只藤条箱等在那里。他看见妻儿从巷口转出来,快步迎上去,从叶婉颜怀里接过刘世瑛,低声说了一句:“走。”
叶婉颜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丈夫身后,牵着儿子的手,走进奉天城外的荒道里。母子三人跟着刘砚舟绕过荒道,绕过日军设在城郊的关卡,走了大半天,脚底磨出了泡,可没有人喊停。天色从青灰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暗黄,直到下午,才走到营口附近一座野渡口。一艘破旧的渔船靠在岸边,船老大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刘砚舟走近,点了点头,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叶婉颜站在渡口边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奉天的方向。那座城池在秋日的薄雾里灰蒙蒙的,轮廓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在那座城里生活了半辈子,嫁人、生子、看着弟弟妹妹们长大,看着叶家的门楣从满洲旧族变成日本人的笼中鸟。她离开的时候,甚至不能回头好好看它一眼。她转身上了船。
渔船离岸的时候,船桨划开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刘世瑛靠在母亲怀里,好奇地看着岸边的树木和芦苇一点一点地向后倒退,小声问:“额娘,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叶婉颜把她抱紧了些:“嗯,要坐很久的船。你爹爹在那边等着我们。”
刘世瑛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满意了,没有再问。她趴在母亲肩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岸影,开始数水面上浮过的落叶,一片、两片、三片,数着数着就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十月十一日,兴城。
婉柔收到了一封从奉天辗转送出来的信。信是金海燕托人捎出来的,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急:“大姐昨夜带世杰、世瑛离开奉天,不知去向。府中一切尚安,勿念。你千万保重。”婉柔把信看了三遍,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大姐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她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府中一切尚安”,才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反复碾了几遍,慢慢放下信纸。
“大姐走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大姐能离开奉天那座困城是好事,可她走得这样急这样悄无声息,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她想起大姐从小到大对她的那些刻薄话——那些“南蛮子”的称呼,那些冷眼和挑剔。可她也想起出嫁那天大姐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和从前不一样,是一种她怎么也解读不了的东西。她以为她们还有时间慢慢把那些话说完,可时间已经不等人了。
小雯站在她旁边,看见她发呆的样子,走过来轻声问:“少夫人,您还好吗?”
婉柔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事。大姐走了,是好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兴城的暮色灰蒙蒙的,远处的海面被晚霞烧成一片暗红。
锦州第二次轰炸的消息传到了兴城。十一架飞机,又是无差别轰炸,这一次炸了居民区,炸了临时医院,伤兵和老百姓的尸体堆在废墟里,来不及清理。前线送下来的伤兵比上一次多了快一倍,临时医棚根本装不下,院子里也躺满了人。婉柔蹲在一个失去双腿的伤兵面前,手里拿着沾满血的绷带,手在微微发抖。那伤兵不过二十出头,嘴唇惨白,满头冷汗,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她努力稳住自己的手,一圈一圈地缠好绷带。旁边有个大夫低声说:“药不够了,绷带也不够。”婉柔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单伯面前:“单伯,我那里还有一些银票,您再帮我兑一些出来。”
单伯看着她满是血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少夫人,您的钱已经用掉大半了。”婉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该用的时候不用,留着也没有意义。”
妞妞跟在她身后蹲在医棚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里面装着半碗水。她看见婉柔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连忙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姐姐,你累不累?”婉柔低头看着她小小的手掌,心里那片又酸又软的地方化得更开了一些。
入夜,婉柔坐在医棚外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帕面上的鸳鸯被血迹浸染了一小片,暗褐色,洗不掉了。妞妞靠在她旁边睡着了,脑袋枕在她膝盖上,呼吸均匀而绵软。小雯坐在她旁边,三个人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像是从废墟深处渗出来的,闷闷的。
云子站在廊柱后面,看着婉柔低头给熟睡的妞妞拢了拢衣领的动作。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傍晚从城西布庄后院送过来的简讯——上面只有一行字:“赵铁生密会外来军官。奉天将有异动,继续监视。”她已经攥了一个多时辰了。指尖把纸条的边角揉得发毛,纸张上洇开细碎的光影。她在想婉柔坐在石阶上攥着染血的鸳鸯帕的样子,想她低头给妞妞掖被角时垂下来的头发,想她今天下午在医棚里蹲了整整半天没有起来过一次。她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萧羽峰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医棚这边。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回廊尽头,隔着半个院子看着石阶上的婉柔。夜色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可他能看见她微微弓着的背脊、低垂的脖颈、枕在她膝盖上那个小小的脑袋。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十月十二日,奉天。
川岛芳子派出的特务扩大了叶府周边的监视范围。刘白山拿着那枚少尉徽章,在城西和城南的日军哨卡之间穿行了一遍,果然畅通无阻。他甚至试着问了一个站岗的宪兵队长几句话,那人看见他衣襟内侧露出的徽章边角,立刻立正站直,用生硬的中文说“长官请问”。刘白山攥着那枚徽章,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安心,是一种他分辨不清的、混杂着复仇希望和背弃了什么的感觉。
他借出城采买山货的机会,再次前往城西布庄后院。新接头的年轻男人听完他的汇报,低声叮嘱:“继续盯着赵铁生,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新动向,老规矩递过来。”
当天傍晚,刘白山在叶府后巷又看见了赵铁生。他正从叶陵勇的院子里出来,面色如常,手里拿着一份军械清册,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可刘白山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沿着他低头翻页的眉梢滑过去,忽然想到——这个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刘白山站在暗处,看着赵铁生走过回廊、推开自己屋门、在门内灯亮起来的一瞬间被剪出一个瘦长的影子。他攥紧了袖口里那枚少尉徽章,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十月十二日傍晚,兴城。
婉柔从医棚回来,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几只摊开的手。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铁锈的气味,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飘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鸳鸯帕,帕面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凝成暗褐色的斑块。她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正要转身往回走,看见妞妞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菊花,花瓣已经蔫了,可她还是举着它跑向婉柔。
“姐姐,这个给你。”妞妞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婉柔蹲下来,接过那朵蔫了的野菊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插在自己衣襟的扣眼里。她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发,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你。”
妞妞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婉柔看着她,心里那片被很多东西压着的地方,透进来了一点光。她站起来,转身往帅府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海是灰蓝色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