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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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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暗渡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十月八日。

    兴城。

    这一天是从轰鸣声开始的。

    婉柔正在医棚里帮忙换药,手里的纱布刚缠到一半,忽然听见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闷响。起初她以为是打雷,可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雨云。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撕裂天空。棚里的伤兵们忽然都安静了,有人挣扎着撑起身子往外看,有人攥紧了身下的铺板,指节泛白。

    “是飞机。”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哑着嗓子说,“日本人的飞机。”

    婉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放下手里的纱布,走到医棚门口,抬头往东边的天际看去——天边有几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带着轰鸣声的铁鸟,低低地掠过兴城上空,没有停留,继续向西飞去。那些铁鸟飞过的时候,连地上的影子都在颤抖,像是大地也害怕了。

    她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双眼睛看着那些铁鸟消失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初冬湖面上还没完全结住的那层冰。脸上的肤色被海风吹得有些白了,可眉眼间那种干净温婉的轮廓,落在哪里都不会被淹没。

    小雯从帅府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慌张:“少夫人!少夫人!锦州那边出事了!日本人的飞机在炸锦州!”

    婉柔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铁鸟消失在西边的天际,听着远处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不知该往哪里落。她不知道锦州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袁斌还在不在那里,不知道那些她见过面的伤兵们的家人是不是还在城里。她低下头,回到医棚里,重新拿起那卷纱布,蹲在伤兵旁边,继续缠下去。

    云子站在廊柱后面,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枣子。她本来是要给婉柔送过来的,可看见那些飞机掠过天空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她听着远处的轰鸣声,看着婉柔站在医棚门口微微仰起的侧脸,看见她低下头重新蹲回伤兵身边的样子。阳光下她低垂的眉眼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抿着的嘴唇微微泛白,可那一低头的侧脸线条柔和得像春日融雪的山脊。云子心里那团搅了很久的东西又翻涌起来。她站在那里,端着那碟枣子,看着婉柔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厨房。她把枣子放在案板上,双手撑着案沿,低着头站了很久。

    下午,消息从锦州那边传过来了。

    兴城城里到处都在传——日本人的飞机炸了锦州,炸了省政府、炸了兵营、炸了火车站,还炸了老百姓住的房子。死了好多人,伤了更多人,城里到处是废墟和烟火。婉柔坐在医棚外的石阶上,听一个刚从锦州逃过来的百姓断断续续地说了几段,那人脸上还有灰,手在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只是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婉柔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石阶上,等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递了一碗水过去。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帅府,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在晚风里颤巍巍地晃。她想起上次在医棚里碰见的那个伤兵,他说他家在锦州城北,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娃娃。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她攥着袖口里那条鸳鸯帕,指腹摩挲着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站了很久。

    云子从廊下走过来,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天凉了,回屋吧。”

    婉柔没有回头:“云子,你说那些飞机为什么要炸老百姓住的地方?”

    云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在婉柔身后,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心里那片翻涌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涌到了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六小姐,”她轻声说,“有些事,不是我们想得通的。”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十月九日,兴城。

    第二批伤兵从锦州那边送下来了。这一次比上次多得多,有人是跑着从轰炸废墟里爬出来的,有人是被人用担架抬着送过来的。医棚里挤满了人,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婉柔蹲在角落里给一个年轻的伤兵包扎手臂,那伤兵疼得满头是汗,咬着牙没有喊出声。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着纱布,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蹲在医棚外面的墙根下,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小雯站在小女孩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哄。婉柔放下手里的纱布,站起来走过去,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嗓子已经哭哑了:“我叫……我叫妞妞。我爹不见了,我娘也不见了。”

    婉柔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攥住了,又沉又疼。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爹娘可能已经不在了,说不出口,只能把她揽进怀里,让她哭。小雯站在旁边,也跟着红了眼眶。那天傍晚,婉柔把妞妞带回了帅府,让她住在厢房里,小雯去烧了热水给她擦脸,又端了一碗热粥来。妞妞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着喝着又开始掉眼泪,又不想让婉柔看见,低着头拼命往碗里藏。婉柔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等她喝完了才开口:“今晚先住在这里。明天我再帮你问,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你家里人。”

    妞妞点了点头,攥着婉柔的衣角,没有松手。云子站在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这一幕,看见婉柔坐在灯下低头给妞妞掖被角的动作,看见她垂下来的发丝落在肩头,在灯火里泛着柔润的光。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被送到土肥原手里的时候,也不过比这个孩子大几岁。没有人给她掖过被角,没有人问她怕不怕。

    那天傍晚,婉柔回到帅府的时候,看见萧羽峰正从祠堂那边快步走过来。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眉头紧锁,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一层。他在婉柔面前停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婉柔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军装上沾着尘土和墨水渍,左袖口有一道干涸的墨迹。

    “少帅。”她叫住了他。

    萧羽峰停下脚步,转过身。婉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今天送下来的伤兵,比前两天多了一倍。锦州那边,是不是守不住了?”

    萧羽峰看着她,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最终只说了一句:“日本人的飞机把锦州炸了一遍,城里的防御没被炸穿,但老百姓的损失很大。袁斌还在前线,黄显声也在。暂时守得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这几天城里还会更乱,你不要去医棚了,待在府里。”

    婉柔没有回答他。她知道自己还是会去的。

    十月十日,双十节。

    奉天城里的节日气氛被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感受不到。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店铺半开着门,维持会的士兵在街头巡逻,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轮碾过洒了水的青石板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叶府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回廊上没有人走动,连丫鬟们都放轻了脚步。

    叶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维持会刚刚送来的通告——三天之内,叶家必须把私藏的枪支全部登记造册,由维持会统一收缴;粮草存粮也要报备,超过定额的一律上缴。他把通告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没有签字,也没有驳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墙外那个巷口蹲着两个人,穿着灰布衣裳,帽檐压得很低,抽着旱烟,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叶府侧门的方向瞥。那是川岛芳子的人,又换了一班。他关上窗户,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城南,那间破旧客栈。

    午后阳光懒懒地照在落满灰尘的窗棂上,大堂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柜台后面的掌柜低着头拨弄算盘珠子,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赵铁生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从侧门走进来,进门时指关节在门框的木柱上轻轻叩了三下。柜台后面的掌柜头也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后院最深处那间无窗的单间。

    赵铁生没有多停,穿过堆着柴薪的后院,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巷口老槐树下面,刘白山正死死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从赵铁生出府的那一刻起,刘白山就一直远远地跟着,看见他穿过三条街,拐进这条窄巷,推开客栈的后门。他缩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赵铁生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袖口。他想跟进去,可那条窄巷太直,客栈后院的墙太高,里面隔间纵横,一旦跟进去很容易打草惊蛇。他只能站在那里,心里烧着一团火,却只能让它在胸腔里干烧。

    厢房里,刘砚舟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麻短打,布料粗糙发硬,袖口磨得发白,肩头几块颜色驳杂的碎布缝得歪歪扭扭,刻意佝偻着脊背,收敛了所有军人挺拔的气场,任谁乍一眼看去,都只会当他是一个奔波谋生的底层货郎。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听见推门声,他抬起眼,看见赵铁生闪身进来,伸手反锁了门。赵铁生快步上前,双脚并拢,腰背挺直,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抬手敬礼。刘砚舟抬手制止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不必行礼。此处人多眼杂,一旦有人撞见军官行礼,你我身份当场败露。”

    赵铁生垂下手,微微躬身:“卑职失礼。司令此行冒险从南京潜入奉天,首要目的,是接夫人和小公子、小姐离开?”

    刘砚舟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补丁:“没错。奉天沦陷之后,日方清楚我在南京的职位,早把叶家当成要挟我的筹码。婉颜和孩子们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我必须带她们离开。”

    他说完,从里衣夹层取出一卷密封严实的信函,递到赵铁生手中:“但我此行不只为家事。你留在叶家,有得天独厚的掩护身份。往后你要继续以副官身份潜伏在叶府,探查日军兵力部署、军械储备、拉拢满洲旧族的全盘计划。所有情报经由辽西走私商路送往南京,绝不能擅自脱身。”

    赵铁生双手接过信函,贴身藏好:“卑职遵命。”

    刘砚舟又问了妻儿出城的计划。赵铁生低声道:“叶府四周眼线密布,我不能亲自传话。府里有个粗使仆妇,身份低微,特务不会严加盘查。让她给夫人递个口信,只说城南商号收到南京捎来的私人物件,需夫人单独出城核对。夫人寻个打理城外铺面的借口,便能脱身来此。只要不出叶府正门,特务们便不会察觉。”

    刘砚舟沉默了片刻:“她愿意走吗?”

    赵铁生也沉默了一下:“夫人心里有数的。她留在奉天一日,日方就多一日拿她胁迫您。”

    刘砚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下:“明日凌晨,我在营口野渡等她。让她……带两个孩子轻装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两人又细细敲定了出城的路线、中途换乘的船只和沿途的接头暗语,确认没有疏漏后,赵铁生先行告辞。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如常,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来办事的寻常副官。他走出客栈侧门,转进窄巷的那一刻,巷口老槐树下的刘白山正在盯着那扇门。

    刘白山看见赵铁生走出来了,又跟上去了,可他脚步忽然收住了。他没有继续跟,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赵铁生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转身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奔关东军奉天特务机关。他没有走事先约定的内线接头流程,他手里攥着赵铁生私会神秘人的线索,一刻也等不了了。

    机关正门守备森严,两侧宪兵荷枪实弹,看见一身布衣的刘白山径直往院内走,立刻横枪上前,死死将他拦住。刘白山反复解释自己有紧急军情要面见土肥原大佐,宪兵始终不肯通融。几番拉扯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廊,川岛芳子一身短衫男装推门下车,一眼认出了被拦下的刘白山。她快步上前,用日语对宪兵吩咐了一句,宪兵立刻收枪让行。刘白山紧随川岛芳子穿过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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