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惊蛰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九月二十九日。
奉天。
三日之期已尽,关东军的耐心像沙漏里的最后一撮细沙,流尽了。
叶峰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屋外的天灰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天顶上,随时要坠下来。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几根嶙峋的手指。
叶陵忠站在他身边,沉声道:“阿玛,日本人的通牒已经到了。袁金铠那边也递了话——维持会副会长的位置,今天是最后一天。”
叶峰没有回答。他把茶盏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那声响不大,可在这个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书房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里,又闷又沉。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日本人需要的是满洲旧族的臣服,不是灭门。叶家不能走,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远处街巷里隐隐约约的人声。他看见巷口那两个人还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帽檐压得很低,眼睛却一直盯着叶府侧门的方向。那是川岛芳子的人,已经换了四班岗了。
叶峰把窗户关上。
“去回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维持会的副职,叶家接了。”
叶陵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他的背影在门框里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叶峰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苦得像嚼碎了的黄连。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叶婉月。
她正在自己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封信。那是婉柔托商号夹带出来的信,单伯的商队绕了很多小路才送到,信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皱巴巴的,可上面的字迹还是端端正正的。她看了两遍正文——都是家常话,她看第一遍的时候没有觉得异常。可她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四句诗上停住了。
“奉天旧宅秋已深,
危槛凭栏望暮云。
速将残墨写家信,
离人夜半念故亲。”
她的眼睛定在第一句的第一个字、第二句的第一个字、第三句的第一个字、第四句的第一个字上。奉、危、速、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烛台,像是怕有人在她走了之后动那封信。她吹灭了灯,把信纸重新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重新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她快步穿过回廊,朝叶峰的书房走去。路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林倩正蹲在墙角给那株秋菊浇水。那株秋菊已经彻底枯了,叶子卷成一团,花苞耷拉着,可林倩还在浇。像是不浇到最后一片叶子落尽,就不肯承认它已经死了。
“林倩,你来。”叶婉月叫了她一声。
林倩抬起头,看着婉月微微泛白的脸色,心里一沉,放下铜壶快步跟了上去。铜壶歪倒在泥地里,清水淌了一地,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叶峰的书房里,叶婉月站在父亲面前,把信递了过去。她看着叶峰看完那首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看着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住了什么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六妹在告诉我们,奉天危险,让我们速速离开。”婉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她不会无缘无故写这样的诗。她在兴城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她没有办法明说,只能用这种方法告诉我们。”
叶峰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看了很久,像是透过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已经到了要写信提醒家人离开的地步,她在那边过得不容易。”
金海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本是要给叶峰送来的,在门外听见了婉月的话,脚步顿住了,端着碗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她低着头,看着碗里浮沉的参片,汤面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峰最终开口:“婉月,把信收好。先不要传开。现在府里四处都是眼线,一个字都不能走漏。”
婉月把信收进袖子里,退了出去。她走在回廊上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心里压了什么东西。她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碰见了金海燕,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住了。金海燕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参汤,冲婉月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再说了。婉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里面那封信正贴着里衣的夹层,纸页的边角硌着她的皮肤。
“大嫂,”婉月的声音很轻,“你说婉柔在兴城,她现在怎么样了?”
金海燕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别多想。她比你想象的能扛。”
当天下午,刘白山从城外赶回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裤腿沾着泥点子,肩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像是刚从长白山那边的货站回来。老管家在院门口等着他,接过他肩上的麻袋,低声说:“大帅让你把田契和粮草清册送到前厅去,日本人在那儿等着。”
刘白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捧着一叠卷宗穿过回廊朝前厅走去。经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叶陵勇倚着廊柱站着,赵铁生站在叶陵勇身侧,正在低声说什么。刘白山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只有一拍,他看见了赵铁生那张脸。
就是那张脸。那天夜里他赶回叶府,听说宫玲被抓了,疯了一样冲到地牢门口,正赶上赵铁生从那扇铁门后面走出来。赵铁生看见他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他永远忘不掉的表情——冷淡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处理完了的东西。他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宫玲瘫倒在地,衣衫破碎,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他冲过去抱住她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温的。她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笑一下,可眼泪比笑先出来了。她说:“对不起,白山,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是日本人,我叫宫崎玲子。”
“别说了。”他攥着她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等我,我去请大夫。”
宫玲的眼泪淌了满脸,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来不及了。对不起……”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下去,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离开,他拼命想抓住,可什么都抓不住。
刘白山从回忆里抽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前厅门口了,手里的卷宗被攥得有些发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把卷宗递给了管事。他转身的时候,目光正好撞上窗边一个人——川岛芳子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刘白山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他走出前厅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川岛芳子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当天夜里,刘白山独自出了城。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周围没有人跟着他。可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着男式便装的身影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借着街巷里每家每户门楣的阴影掩藏自己的身形。川岛芳子脚步极轻,像是夜风里的一缕烟。
刘白山走到城郊那片荒坡上的时候,月亮刚从云层里露出一角,薄薄的银光落在那座孤零零的土坟上。木碑上的字还是他亲手刻的——“宫玲之墓”。四笔一划,深浅不一,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他跪下去,双膝落在潮湿的泥土里,肩膀开始抖。
“玲儿,”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我又来看你了。”
他的眼泪砸在坟前的泥地上,洇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我才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日本人,我都认定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是那么漂亮的姑娘,最后被那样糟蹋……”他攥紧了拳头,拳头埋进土里,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来,“赵铁生,我一定杀了你。”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踩在枯草上的声响。刘白山猛地翻身跃起,周身肌肉绷紧,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围困的野兽,死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暮色里,川岛芳子从一丛灌木后面走出来,神色平静温和,没有半点敌意。她在他几步之外停下,没有再往前走。
“宫崎玲子。”川岛芳子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平稳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咀嚼过的事,“她是关东军安插在叶家的潜伏人员。性子却素来心软,她心底本就抵触潜伏算计人的差事。当年土肥原派她留在马玉兰身边,她一直百般煎熬。地牢里发生的事,事后我全部查清——她死得冤枉。”
刘白山双拳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厉声问道:“你一路跟踪我到这里,究竟是谁?想做什么?”
川岛芳子直视着他眼底翻涌的恨意,直截了当地说:“你想替宫崎玲子报仇,除掉赵铁生,对不对?”
刘白山沉默了很久。风从荒坡上吹过来,卷起他衣摆的一角,又落下去。他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想。”
川岛芳子点了点头:“若你真心想报仇,随我一同前往满铁据点,面见土肥原贤二大佐。我能给你报仇的机会。”
刘白山立在坟前,望向那块简陋的木碑,眼底恨意翻涌成浪,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
满铁附属地的秘密办公处所里,光线偏暗,只有桌案上一盏油灯幽幽地燃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弯。土肥原贤二坐在书桌后面,等川岛芳子把刘白山的经历转述完毕,示意她先退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灯焰晃了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动了一下。
“你的事情芳子已经全部和我说了。”土肥原的声音放得比平时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拿捏得当的惋惜,“玲子这个姑娘,我们一众同僚心里都清楚。她本性温厚,本心并不愿意做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当初派她潜伏在叶家,她内心一直十分煎熬。这件事情落到这般结局,我心中亦是颇为同情。不单是你,我们也希望可以替她讨回公道。”
刘白山紧绷的肩膀略微松了一丝,眼底的悲愤又翻涌上来,像是一锅被盖住了盖子的沸水,盖子压着,可热气从缝隙里拼命往外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土肥原缓缓开口,转入正题:“我们可以出手相助,帮你达成复仇的心愿。只不过这件事,需要你答应我一向条件。”
刘白山攥紧双拳,眼神坚定,毫不犹豫:“只要能够报仇,不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听从安排。只是我自身也有一个请求。”
土肥原抬眼看着他:“你讲。”
“我一定要亲手杀掉赵铁生。此人带给玲儿莫大屈辱,这笔血海深仇,我必须亲自了结。”
土肥原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当即点头应允:“可以。你的这个要求我完全答应。日后时机成熟,我必定把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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