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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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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惊蛰 (第2/2页)

铁生交到你的手上,任由你处置。”

    刘白山心中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终于稍稍松动了一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指节发白的手,不知道是在看自己的手,还是在看那双曾经抓住宫玲的手。

    土肥原随即敛去方才柔和的神情,语气变得郑重而利落:“我的条件并不繁杂。你身为叶家老管家的义子,深得府上信任,又常年借着打理长白山山货生意自由往返城乡之间。往后叶家里面所有的动向,叶峰心中的谋划、赵铁生每日的行踪、叶家与萧羽峰之间来往的信件,大大小小的消息,全部定时上报。我们会指定专门的接头人,你借出城采买山货的机会,按时递交情报。只要情报源源不断送到我的手上,等到合适的契机,我便兑现诺言,成全你的复仇之心。”

    刘白山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犬吠,又停了。他想起宫玲最后那只从他手里滑落的手,想起她掌心那点渐渐消散的温度,然后他重重地点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土肥原的圈套——赵铁生暂时还动不得,他要的是源源不断的情报,报仇只是挂在钩子上的饵。可刘白山此刻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需要一个名字:赵铁生。

    九月三十日,奉天。

    维持会成立的前一天夜里,叶府前厅灯火通明。袁金铠派来的文书和关东军翻译官坐在左首,叶峰坐在主位,叶陵忠站在他身侧,叶陵勇坐在下首,冷着脸一言不发。

    文书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每一条条款念完,关东军的翻译官都会用生硬的中文重复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落笔。叶家私兵不得西调支援萧羽峰,叶家需提供粮草二千石、军械若干,叶峰出任奉天地方维持会副会长一职。

    叶峰在最后一页纸上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年轻文书,那文书正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默念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叶峰把笔落下去,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墨痕,然后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叶陵勇站起来跟了出去,走到回廊上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阿玛,叶家真的就这么认了?”

    叶峰没有停步:“走一步看一步。叶家不能倒。只要叶家还在,就有机会翻盘。”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能让叶家的百年基业毁在我手里。”

    叶陵勇攥紧了拳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阿玛说的对,可他不甘心。他抬眼望向叶府大门的方向——门外巷口那几个盯梢的特务已经撤走了,可他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九月三十日晚,兴城。

    婉柔收到了林倩的信。信纸叠得很小,夹在一匹棉布的夹层里,转了好几道手才送到她手里。她展开信纸,林倩的字迹有些歪,像是写信的时候手在抖。信上说婉清很害怕,阿玛被迫进了维持会,府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日方特务在叶府周围日夜盯梢,进出都不方便。

    婉柔看完信,坐在灯下很久没有动。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她想回去。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兴城的夜色沉静而安稳,远远能看见城墙上巡夜士兵灯笼的光,一高一低地晃着。可她心里压着奉天那边的暗沉,怎么也亮不起来。她转身推开门,朝中军帐的方向走去。

    萧羽峰正在中军帐里看地图。看见婉柔走进来,他有些意外。她很少主动来这个地方。

    “少帅,”婉柔开门见山,“我想回奉天。”

    萧羽峰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着婉柔,看着她在灯下苍白而坚定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知道回奉天意味着什么吗?日军在城外的关卡盘查得很紧,所有进城的人都登记在册。你回去,立刻就会被日方盯上。他们会拿你当筹码,到时候我不一定救得了你。”

    婉柔沉默了,手指在袖口里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可我额娘在那边,姐姐们和妹妹也在那边。她们现在很害怕——”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在担心她们。可你回去,不但救不了她们,反而会让她们更被动。你留在兴城,你活着,她们就还有希望。”他看着她眼底的挣扎,想伸出手拍拍她的肩,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婉柔低下头,攥着袖口里的那封信,指节泛白。她知道萧羽峰说的是对的,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根刺还是扎在那里,动一下就疼。

    萧羽峰转过身,重新拿起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五姐那边我一直在盯着,有任何消息我都会告诉你。你在兴城待着,就是对她们最好的照应。”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至少你在这里是安全的。他没有说出口。

    十月一日,锦州外围。

    清晨,第一声枪响划破了辽西平原的寂静。

    日军一小队骑兵从奉天方向压过来,在锦州外围的村落里纵火试探。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袁斌正骑马沿着防线巡查,远远看见了那一片烟柱。他勒住马缰,调转马头朝枪声方向策马而去。

    日军的三四十骑散兵绕过主防线,从村口冲进去,一边放火一边开枪。几个村民从屋里跑出来,有一个老太太跑得太慢,在巷口摔倒了。袁斌赶到的时候,看见两个日军骑兵正朝那个方向逼近。他来不及下马,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时右腿膝盖猛地一疼——旧伤还在,但他顾不上。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将那老太太从地上拽起来往墙角推,随即回身抬手一枪,正中马背上的骑兵。

    剩下的日军骑兵见有人还击,掉头撤出了村落。袁斌站在巷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膝盖处酸胀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咬了咬牙,没有声张。他回到防线上的时候,和亲兵队长说:“派人去兴城,带句话给少帅:日本人的试探开始了,锦州这边暂时顶得住。另外——”他顿了一下,“如果阵亡名单里有我的名字,替我转一封信,交给叶府五小姐。”亲兵队长犹豫了一瞬,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硬,补了一句,“开个玩笑,别当真。”

    当天傍晚,那封信还是被夹在一匹棉布里送出了锦州。信上只有两行字:“锦州尚稳,勿念。护身符还在。”

    信送到兴城,转到婉心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婉心握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坐了很久。天已经黑了,窗外传来呜呜的风声。

    十月八日。

    锦州的天空忽然变了一副颜色。

    那些飞机是从南边飞过来的,起初只是几个黑点,像是谁在天上撒了几粒芝麻。等到轰鸣声越来越大,黑点越来越大,变成长了翅膀的铁鸟,人们才看清那是什么。然后第一枚炸弹从空中落下来,它穿过云层,速度极快,直到砸在锦州城北的街面上,掀起一大片灰尘和碎片,满街的尖叫声被爆炸声压成了模糊的嗡鸣。后面的炸弹接二连三,爆炸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天上有人在擂一面巨大的鼓,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发颤。

    这是近代东亚历史上第一次无差别城市轰炸,日军一共出动了十一架飞机,轰炸的目标既有辽宁省政府所在的区域,也有普通百姓居住的居民区。硝烟在锦州城的上空升起,在灰色的天幕上拧成一团一团浓黑的云,久久不散。炸弹在街道上炸开的时候,街上的人四散奔逃,有人被气浪掀倒,有人抱着孩子跑进巷子里,瓦片和碎石从屋顶上簌簌地往下掉。

    黄显声在锦州的临时指挥所里来回走动,眉头紧锁。他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是张学良从北平发来的。电报说:“河北境内东北军精锐,严禁出关支援。关外防务,由你相机处置。”他把电报攥成一团,又展开,折好,放进衣袋里,面无表情地站到窗前。窗外的天色被硝烟染成了灰黄色。

    “没有援军了。”他对身旁的军官说,“告诉各部队,自己守住自己的防线。”他想起奉天陷落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铁轨方向升起的烟柱。那时候他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看来,最坏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萧羽峰在兴城收到锦州空袭的消息时,正在祠堂里和几个部下开会。传令官冲进来,电报纸边角还带着硝烟的气味。他看完电报,沉默了一会儿,把电报传给站在旁边的军官,然后问了一句:“袁斌还在锦州?”

    “袁副官没有撤。”军官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带人在锦州北面守住了阵地,空军轰炸没有炸到他所在的位置。”

    萧羽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在舆图的锦州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他的笔尖没有停,又画了一条线,从锦州一直延伸到沟帮子,然后重重地顿了一下——那是一条防线,也是他能守住的最后一道底线。

    十月九日,兴城。

    婉柔在医棚里待了一整天。前两天锦州那边送下来一批伤兵,有一些是从轰炸的废墟里扒出来的。她本来只是路过,可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地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浸透了白布,顺着胳膊往下淌。她看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去帮忙递纱布。大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卷干净的纱布递到她手里,让她按住伤口。

    她蹲在那里按了很久,手被血浸得温热,直到那个士兵的出血慢慢止住了,她才站起来,觉得膝盖发麻,腰也酸了。她没有走。她又拿了一卷纱布走到另一个伤兵旁边蹲下来,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帮忙。没有人招呼她,她也没有问谁可不可以帮忙。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来医棚坐一会儿。有时候帮忙递药递纱布,有时候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伤兵被抬进来抬出去,听着他们的**声和大夫们压低了的说话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听得久了,就不觉得刺耳了。

    十月九日傍晚,她回到帅府,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槐树的叶子已经快要落光了,稀稀拉拉的几片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抖。

    小雯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发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少夫人,外面风大,回屋吧。”

    婉柔回过头看了小雯一眼:“小雯,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打仗?”

    小雯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婉柔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我也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嵌在指甲缝里,淡淡的褐色。她想起林倩的信,想起婉清害怕的样子,想起额娘那双永远带着担忧的眼睛,想起三姐婉月站在回廊上目送她出嫁时的模样。她想起很多事,那些事在兴城的海风里飘着,飘不散,也落不下来。她站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云子在廊柱后面站了很久。

    她看见婉柔走进医棚,看见她蹲在伤兵旁边帮忙递药递纱布,看见她手指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血迹,看见她站在槐树下发呆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看见了很多,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她在想,她到底是谁。

    她想起那些情报,想起她把布防路线写在纸条上的时候笔尖轻轻顿了一下,想起她把纸条叠好交给联络人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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