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权力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十月。
兴城的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海风一天比一天凉,从渤海湾那边灌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快要结冰的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几只摊开的手掌,在等着接住什么,可天上什么都没有。
婉柔是被妞妞的咳嗽声惊醒的。她披衣起身,走到隔壁厢房,妞妞蜷在被子里,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滚烫。她伸手探了一下,心里一沉,回头对小雯说:“去医棚请大夫来。”小雯披上外衣跑出去了。婉柔把妞妞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妞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婉柔,又把眼睛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姐姐”。婉柔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些,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拍得很慢很稳,像是要把那些恐惧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拍出去。妞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她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睡过去的地方。
大夫来看了,说只是风寒,开了几副药,叮嘱多喝热水多休息。婉柔把药方递给小雯去抓药,自己守在妞妞床边,握着她滚烫的小手,没有松开。她的手心是温热的,妞妞的手心也是温热的,两个人在晨光里握在一起,像一根细线勉强连着,谁都不敢先松手。
云子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妞妞泛红的脸颊,又看了一眼婉柔,轻声说:“六小姐,您也守了一夜了,歇会儿吧。”婉柔摇了摇头:“我不累。”云子看着她眼底的青影和微微干裂的嘴唇,没有再劝。她站在门口,看着婉柔低头给妞妞掖被角的样子,看着她鬓角的碎发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心里那片翻涌的东西又涌了上来。她想起自己昨夜在灯下坐了半夜,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纸条和一支削好的炭笔。她该写今天的布防汇报,该把袁斌那条前线的兵力调动记下来,可她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把纸条揉成一团藏进了鞋底夹层,换了一张新纸,一个字都没写。
妞妞退烧之后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劲头,蹲在医棚外面的墙角下捡石头画圈。婉柔从医棚里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认真画圆的样子,忽然想起婉清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叶府花园的地上用树枝画圈,画完一个还要拉她来看,仰着脸问“姐姐我这个圆不圆”。她走过去蹲在妞妞旁边,看了看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忍不住笑了。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笑出来,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妞妞看见她笑了,也跟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云子站在医棚门口端着药碗,看见婉柔蹲在墙角和孩子一起笑的样子,脚步停住了,过了很久才移开目光。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多余的感觉,可每次看见婉柔笑,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会松动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里渗出来,她堵不住,也拦不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滑过去,像是有人往窗外慢慢地倒沙子,看得见在流,可抓不住多少。每天都有伤兵从锦州那边送下来,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可从来没有断过。婉柔每天都去医棚待上大半天,蹲在伤兵旁边帮忙换药递纱布,手被血水泡得发白,指缝里渗着洗不掉的暗褐色。一个断了腿的伤兵靠在墙边,看着婉柔给旁边的战友包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少夫人,您天天来这儿,不怕脏不怕血的,跟以前听说的大家闺秀不一样。”婉柔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那伤兵笑了一下,扯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他忍了一会儿,又说:“您能天天来,弟兄们心里就踏实。打仗的人就怕没人惦记。”婉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另一个伤员旁边蹲下,继续换药。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只是做了一点点自己能做的事,可在这些伤兵眼里,那点事已经够重了。
每天傍晚,她回到帅府的时候,妞妞总会跑出来迎接她,有时候手里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花瓣蔫了,茎也折了,可她还是举着它跑来,仰着脸说“姐姐这个给你”。婉柔接过去的时候,心里那片被很多东西压着的地方就会透进来一点光。有一回,她蹲下来接过那朵蔫了的花,顺手把它插在自己衣襟的扣眼里,忽然很想问问林倩——她那边现在是什么样的光景。信送不出去,也送不进来,像是中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墙的那边在往下沉,而她这边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夜里,婉柔有时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信纸上只写了几个字:“林倩如晤:见字如面。”她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林倩说这里的事——说伤兵的血、难民的眼泪、妞妞在梦里喊爹娘的声音。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一张纸撑不住。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收起来,吹灭了灯,却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黑暗里,让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痕。她想起很多事情,可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起。
在奉天,叶府的围墙把外面的世界挡了一层,可挡不住那些压在人心上的东西。
林倩坐在自己房里,窗台上那株秋菊已经完全枯了,叶子卷成一团,花苞耷拉着,早就浇不活了。可她每天早上还是会往那盆干裂的土里倒一点水,像是在跟一个不会回答的人说话。她不知道婉柔在兴城怎么样了,不知道她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夜里咳嗽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递一杯温水。她只知道关外的通路尽数断绝,鸿雁难通,半分音讯都传不到辽西。那些她攒在肚子里的话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越堆越厚,却找不到一个地方落下来。
婉清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对着那盆枯菊发呆。婉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叫了一声“林倩姐姐”,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空掉的花盆,像隔着一小段说不清的距离。
“林倩姐姐,你说我六姐在兴城那边,会不会很冷?”婉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那盆枯菊说话,又像是在跟林倩说话,“秋天都快过完了,她有没有人给她添衣裳?”林倩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有说话。她也想知道。她每天都在想,想得夜里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她攥着自己袖口里那封写了好几天、改了好几遍的信,纸张边角被她攥得发毛,可她始终没能把它交出去。奉天的邮路早就断了,商队也不敢再往辽西跑了,她不知道该把信交给谁,只能让它贴着里衣的夹层放着,一天一天地磨着心口。
婉清靠在她旁边,声音闷闷的:“林倩姐姐,你说六姐会不会想我们?她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就回来了?”林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没有说话。她不能给婉清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
金海燕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看见两个人坐在窗边不说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上前。她站在回廊拐角,风吹动她手里的托盘,碟沿碰着碟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想起婉柔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她才十七岁,脸上没有笑,眼睛里也没有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摆好的瓷娃娃。她不知道婉柔现在是不是还那样,她只知道自己每次想起那个画面,心里就发紧。
婉心比林倩更坐不住。婉心收到袁斌从锦州托商队辗转送出来的信,只有两行字,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写的——“锦州尚稳,勿念。伤口已愈,勿忧。”可她知道袁斌在骗她。他上次的信里还说“护身符还在”,这次却一个字都没提自己。她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把那两行字看了无数遍,像是多看一眼就能从纸缝里找出他没写出来的那些东西。她把信纸贴在心口的位置放了很久,想起上一次见面时袁斌说“打完这一仗我就来叶府提亲”,她等了他这一句话等了好久,可等到现在,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只能靠两行字来猜。
林倩在花园里碰见了婉心。她正要绕道走开,婉心却叫住了她:“林倩。”林倩停下脚步,转过身。婉心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婉心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也在担心六妹吧。”林倩点了点头,没有抬头。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不稳。“我也是。”婉心说,“我每天都坐不住,总想着她那边怎么样了。”林倩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脚边被风吹得轻轻摇动的草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小:“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婉心没有接话。她不需要接。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惦记同一个人,这就够了。她们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走了。像往常一样安静。
奉天城门那边,老百姓挨个递上良民证,被日军宪兵翻来覆去地查看。刘白山背着山货包混在出城的人群里,他今日出城本意是沿路查探赵铁生常走的密道,完善自己的情报网络。这些天他手上有了一枚少尉徽章,走哪都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缩手缩脚,可他仍然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亮出那枚金属徽章。凡事都要藏在暗处,半点都不能张扬。
他快要走到关口的时候,身后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农扑倒在地,死死拽住一名日军宪兵的裤腿,额头不断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片暗红,青石板面上洇开一小摊暗色的印子,映着头顶灰白的天光,像一张慢慢洇开的地图。两名宪兵正粗暴地架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那姑娘面色惨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嘴唇咬得快要渗出血来,一双眼睛盛满了恐惧和无助。她的衣裳被扯歪了领口,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老农哀求破碎不堪,带队的日军小队长一脚将他踹开,厉声吩咐手下把姑娘带到后方小院。周围排队的百姓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刘白山冷冷收回了目光,握紧了肩上的布包,告诫自己不能多管闲事。他转过身,抬脚就要穿过哨卡离开。可他才刚走出两三步,那姑娘惊恐无助的眼神猛地撞进他的脑海,像一把生了锈的钩子,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狠狠勾了一下。他停住了。他看见的不是那个陌生姑娘的眼睛,是宫玲的眼睛——昏暗潮湿的地牢里,宫玲衣衫破碎、长发散乱、浑身伤痕、气息微弱地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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