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秦屿(1) (第2/2页)
我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读了。
她说你成绩那么好,再撑一年就高考了。
我说我不想读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我站在门后面,听着她的脚步走远,没出去。
我在心里默默道歉,陈老师,对不起。
不读书以后,我的时间变多了。
多出来的时间,全用来挣钱。
白天跑外卖,晚上在修车铺,周末去建材市场帮人搬货。
什么活儿都接,什么钱都挣。
我爸的医药费一个月要交两次,我妈的赌债三天两头有人上门催。
我挣的钱像倒进一个漏底的桶,刚灌进去就流没了。
那时候我每天睡三四个小时。
躺在修车铺后面的隔间里,耳朵里是外面马路上的车声,脑子里转的是明天要还哪一笔、还差多少、去哪儿凑。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发条,再拧一圈就要断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怎么还没死。
我死了,这些债就不用还了吧。
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会爬起来,洗把脸,去修车铺开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习惯了。
二十岁那年,我爸死了。
医生打电话到修车铺,我接的。
他说你父亲抢救无效,请你来一趟办理手续。
我说好,把扳手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油,去了医院。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张床上的人,盖着白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没有哭。
我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轻,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挪开了。
我当时觉得我不该这样。
他是我爸。
我知道我不该那样。
可我太累了。
我太累了,累到连难过都排不上队。
他走了之后,我妈的债慢慢被我还了大半。
从债主家里出来,站在巷子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天天挺蓝的,没什么云。
我在那站了一会儿,觉得明天好像又有一点希望了。
我甚至想过,等债还完了,去把陈老师请出来吃顿饭,当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那天晚上夜里,修车铺里来了一单急活。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停在门口,车身很长,漆面很亮,在我们那条街上从来没见过的款式。
我也没修理过这样高级的车。
司机戴着白手套下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后座先下来一个看起来像保镖的人,高个子,肩很宽,目光扫了一圈铺子里那些油渍和散落的零件,然后才侧身让开。
接着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
还没成年,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
她站在铺子门口,灯光从里面打出去,正好落在她脸上。
我那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她很白,白得像那种从来没在太阳底下晒过的瓷。
眉眼生得极好,眉毛不用修就利落,眼窝微微凹进去,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深。
眼尾天生往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股压人的冷,像是不太高兴,又像是不太把人放在眼里。
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嘴唇是天生就红的那种,饱满,唇珠微微翘着。
她穿着一件绿色裙子,外面罩着收腰风衣外套。
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精致。
还没完全长开,可那种骨子里的好看已经藏不住了,高贵又扎眼。
她往门口一站,整间铺子那些油渍和破零件都跟着显得高贵了几分。
司机指了指铺子里那把椅子,说您先坐。
她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子上有一层灰,还有一块油印子,她没动。
司机赶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椅子上。
她看了一眼,还是没动。
保镖也把外套脱了,又垫了一层。
她这才坐下去。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么漂亮的人儿,挑剔点是应该的。
我就这么想了一下,没有多看,低头继续拧我的千斤顶。
那辆车很重,千斤顶升起来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我拿手背擦了一下汗,汗蹭在脸上,留下一道油印。
我修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可没有停太久。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机,或者看着街对面那家关了门的杂货铺。
我也没有在意。
我那时候脑子里全是明天要还的那笔钱。
修完车,我站起来,把工具收好,跟司机报了价。
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太多了。
比我该拿的多了好几十倍。
我抬起头,开口:“太多了。不用这么多。”
司机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是大小姐给的。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