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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匣中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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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匣中丝线 (第2/2页)

在墨,七分在压,同一张原页,力道不同,吃进纸里的深浅便不同,灯下侧着看,字口的阴影有薄厚之别,仿的人显然懂行,知道要仿纸仿墨仿折角,唯独手上的力道骗不了人,这半分之差,寻常人一辈子看不出来。

    温言看得出来。

    “有人拓走了原页,补了一张仿的。”她对着空荡荡的废墟说。

    小机在她肩头绷直了腿,八条细腿像八根上紧的弦。

    红衣少女坐在灯下,把那张仿拓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纸,第二遍看墨,第三遍看那道钝了的折角,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不像她的事。

    她把仿拓按原样叠好,折角照原样压回去,钝角对齐钝角,第七箱的图纸归位,箱盖合拢,锁扣复原,连锁扣上她那晚顺手系的一截棉线,都按原来的绕法绕了回去,线头的朝向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枚记珠子。

    米粒大的机关珠,中空,里头封着一小截浸过药液的芯子,她把珠子嵌进锁芯深处,指尖一捻,卡榫咬合,轻得几乎听不见,从今往后,这把锁再被人打开,芯子会记下开启的次数,和时辰,珠子是她昨夜新做的,本是备着防宵小,没想到第一把就用在了自己家的箱子上。

    天底下认得这枚珠子的,只有她一个。

    做完这些,她在箱前站了一会儿,愤怒是有的,压在胸口,像一块没淬火的铁,她把这块铁按进了工序里,工序是最诚实的东西,一步是一步,骗不了人。

    “丢的是墟气导引。”她蹲在箱子上,自言自语,“会用这个的,天底下数得出来。”

    墟气导引阵,引墟气入机关,以浊力驱百械,这路数凶险,历代阁主碰都不敢碰,封存这页图纸,为的就是断了后来人的念想,如今有人动了它,动得这样小心,这样内行,内行到知道仿一张拓片放回来,内行到只取一页,不惊动其余八页。

    她忽然发觉自己很冷静。

    手是稳的,心是冷的,千机之心崩溃的那阵子,她连“难过”两个字都忘了怎么说,哭都哭不出声,一群人围着她,她只觉得那些脸孔离自己很远,如今有人摸进她的家底里偷东西,她竟先想到设记,再想到查,最后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生气。

    崩溃过一次的人,连害怕都学会了排队。

    “以前算东西,算的是对错。”她吹熄铜灯,“这页纸教会我,有些东西要算的是,谁。”

    收工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把一只木匣搬上商队的驮车,木匣外裹了两层油布,匣里垫着棉絮,棉絮上躺着“小石头”,巴掌大的小机关人,圆头圆脑,关节上着她新调的膏油,乱子里它曾被改成攻击型,浑身装着没必要的刀刃,见什么割什么,她花了一个月,把那些刀刃一枚一枚拆下来,换回原先那套笨拙的零件,那套零件只会做三件事:端茶,递水,拍手。

    修好了,该往北去了。

    商队走徐州入朔州的官道,十几辆大车,驮着机关傀儡的散件,这条路她熟。往北的车出徐州,先过天工平原,再入灵脉山脉的垭口,翻过垭口,朔州的风就到了,掌柜的是个精瘦汉子,收了钱,绕着木匣看了一圈,多问了一句送哪儿。

    “北境,猎魂司。”温言说,“给一个编号999的。”

    “猎魂司?”掌柜的咂咂嘴,“那地方收这个?”

    “收。”温言把字条塞进匣盖夹层,“他那儿什么都缺,更缺个会端茶的。”

    掌柜的不再多问,只拍着车辕应了声“妥”,她多付了一倍的钱,附带的交代只有四个字:匣子别颠。

    字条写了撕,撕了写。

    第一张写了半页,从阁里安好写到丝线数目,写到北境天冷,写到小石头拆刀换件的来龙去脉,写完她读了一遍,觉得啰嗦,撕了。

    第二张只剩几句,还是啰嗦,又撕了,撕到第三张,她盯着纸看了很久,落笔,只留一行字。

    “存货安好,你那边,别死。”

    商队走远,车辙在霜地上压出两道深痕,她爬上废墟最高处,朝北边望,北边是灰的,天尽头压着一线白,白得发冷,她哼了一句不成调的歌,来自阁里老人教的机谣,唱机圣造第一具傀儡的旧事,哼到一半忘了词,就胡乱续了下去。

    风把歌声吹散了。

    她爬下废墟,回到箱前,接着点第八箱,封条撕开的一瞬,手指顿住。

    封条明显为后来重贴的。

    浆糊的成色,比箱盖上那层旧灰年轻得多,贴的人手法很稳,封条四角压得平平整整,稳得像每天都在做这种事。

    温言蹲在八只铁箱中间,很久没有动,霜又落下来了,落在红衣上,落在七箱的锁上,落在锁芯深处那枚安静的记珠子上。

    废墟外,天工平原的机关坟场立在暮色里,成千上万具废弃傀儡,铁色一片,没有一具回头。

    「千机阁新录·佚闻」

    “千机阁重建清单第一项:点旧物,温氏少女点至第七箱,知阁中曾有不速之客,其人未怒,反手设记,阁老闻之,曰:崩溃一次,长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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