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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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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活 (第2/2页)

看了两秒,把账本合上。

    「还有两天。」

    「两天。」韩秀云说,「昨天后半夜,蒋大勇在窗外敲了三下。」

    「敲完呢。」

    「敲完就不敲了。」她顿了一下,「我听见水声,从窗台底下走过去的。」

    顾青河坐到小板凳上,把那根麻摊在膝盖上。

    右手动了。

    不是他在动。他脑子里想的是先理麻头,手已经到了麻尾,拇指和食指一搓,麻丝顺着指缝分开,分得匀,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顾青河停住。

    手没停。

    「你这手,」大河蹲在旁边看,「能去船厂上班了。捻得比老师傅齐。」

    「闭嘴。」

    「我说真的,你这手艺一个月能挣六千。」

    「我让你闭嘴。」

    大河闭上嘴,看了两眼,又开口:「它自己会动,你不怕?」

    「怕。」顾青河说,「怕也没用,它现在归我。」

    「要不你把手按在桐油桶上。」大河说,「手不认油,就不认账。」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

    「想得挺好。」顾青河说,「下次别想了。」

    手一直捻到中午,中间没停过。

    顾青河中间起了两回身,手还在捻,麻在掌心里自己走。他干脆坐回去,让它走。

    麻在掌心里变成绳,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绕到第十三圈,绳子忽然滑了一下。

    顾青河低头。

    手心里那一截绳变了颜色。

    灰白的麻里,绞进去一根红线,细得像头发,从绳芯里透出来。

    他停手,把绳翻过来看。红线缠在麻芯里,缠得很紧,不是后来绞进去的,是捻的时候就在里面。

    「老栓。」

    老栓从门口进来,看了一眼,脸沉下去。

    「停下。」

    「这线是什么。」

    「顾家的线。」老栓伸手把绳捏起来,凑到眼前,「三十年前剪门线,一家一根。你奶奶剪的是十七号,红线,缠在门轴里。」

    「沈家的活里,怎么会有我家的线。」

    老栓没答。他把绳放下,抬头看棚外。

    「三十年前那十九根线,剪的时候是从一扇门上剪下来的。」他说,「一根门线剪成十九截,分给十九家。捻门的时候再合回去。」

    「合回去就是那扇门。」

    「合回去就是那扇门。」老栓说,「谁打的结,门记谁的名。」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那圈茧横在掌心,白得发亮。

    「所以这一根,」他说,「不是我替沈家打。」

    「是你替沈家打,打出来的是你家的门。」老栓说,「这就是我让你想清楚的地方。」

    棚外起风了。河面上雾散了一层,露出水中间一道黑线,横着,像有人在河底撑起一根梁。

    红线在顾青河手心里躺着,细,软,一碰就颤。

    天擦黑的时候,河上立起了一扇门。

    不是木头。

    是水立起来的,两丈来高,门框上挂着水珠,门板上一道一道竖纹,跟老祠堂的门一个样子。

    河滩上的人都跑出来看。周干事举着手机拍,手抖得厉害。苏见微站在最前头,记录仪的红灯一闪一闪。

    门框上没有牌。

    过了一会儿,从水里顶上来一块木牌,湿淋淋的,挂在门楣正中。

    牌上三个字。

    顾青河。

    大河倒吸一口气,往后退。

    「这是你家的门?」

    「不知道。」顾青河说,「我家没门。」

    沈德水从人群外头走过来。赤脚,一步一步,走到门前站住。

    他抬起脚。

    脚在半空停了一下,落回去。

    他又抬了一次,还是落回去。

    第三次,他伸手去推门板,手掌贴上去,门板是实的,推不动。

    「进不去。」他说。

    三个字一换气。

    顾青河走到他旁边。

    「你想进去?」

    沈德水点头,点得很慢。

    「里头是我家。」

    顾青河看着门楣上那块牌。牌上的字在滴水,一笔一划都是新的。

    「你叫什么。」他问。

    沈德水张开嘴。

    嘴张到一半,停住。

    他皱起眉,眼睛往上看,像在什么地方翻找。

    「我姓沈。」他说。

    「名字呢。」

    他又张了一次嘴。

    这一次,喉咙里出来的不是名字。

    「船底第三块朽了。」

    河风把这句话吹散,门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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