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活 (第1/2页)
土坑边上没人说话。
周干事坐在湿土上,公文包搂在怀里,嘴里念着「其他、其他」,念了七八遍。
大河把掉在地上的包子捡起来,拍了拍,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
「吃不下就别吃。」顾青河说。
「吃得下。」大河咽下去,眼圈有点红,「我是吓的,不是难过。」
苏见微蹲在棺边,把镜头对着那两只空袖子,拍了三张,又拍了一张木牌。
「这两只手,」她抬起头,「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老栓说,「记下来就行。写『棺内尸身双手缺失,断口平整,无血迹』。」
「你早就知道会缺。」
「我知道手会走,不知道走这么快。」
顾青河把手摊开,掌心朝上。那圈茧在灰白的天光下发着淡黄,横着一道细白,是麻绳勒的。
老栓抓过他的手腕,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
「两只手,两笔账。」他松开手,「左手是顾家十七,右手是沈家的活。你一个人,撑不住两个名。」
「撑不住会怎么样。」
「河上分不出哪个是你。」
「那正好。」顾青河说,「我这名字也不值钱。」
老栓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你爹的手不在这儿。」他转向沈德水,「这话你再说一遍。」
沈德水抬起手,指着棺里。
「我爹的手。」他说,「短。」
「短什么。」
「短一截。」他把自己的手腕举起来,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在自己腕上比了一道,「到这儿。」
老栓俯下身,看棺里那只手腕。断口在腕骨下面,皮肉是收着的,像长好了的旧伤。
「换手不换壳。」他直起腰,「三年前下葬,有人给他换了一副手。换上的那副,原主是个捻缝匠。」
「原主是谁。」苏见微问。
「沙河口捞上来那一具。」老栓说,「你去看看他的手。腕上断的,跟这一副对得上。」
苏见微站起来,走到坡边打电话。信号只有一格,她把手机举高,来来回回走了十几步。
「换手为什么。」顾青河问。
「因为他自己的手不能躺。」老栓说,「三十年前沈家捻那十九扇门,最后一扇没捻完。手在水里记了账,人死了账不销,手就得接着干。」
「换一副手,他就能躺下?」
「能躺。躺下的是壳。」老栓说,「他那双手还在水里,一夜一夜捻。」
「那这三天在席棚里捻绳的是谁。」
「是他的手。」老栓说,「手在河边,人在坟里。你去席棚听,听的是手;你来坟地看,看的是壳。」
顾青河盯着棺里那两只空袖子,后颈的皮一阵一阵发紧。
「活怎么交。」
「把这根捻完。」老栓从他脚边把那根断麻捡起来,抖了抖土,「十九扇门的最后一根。捻完打上结,结一收,账就销。」
「销了,手就回来?」
「手就回他身上。」老栓把麻递过来,「账记在你身上。」
顾青河没接。
「你的意思是,我替他干完这一根,手回他,账留我。」
「对。」
「凭什么。」
「凭你昨晚应了那一声。」老栓说,「应了就是替,替了就得替到底。行里的话,交活不交人。」
大河在旁边小声开口:「那能不能就……不交?」
「不交,手就一直在他身上找活。」老栓说,「今天捻绳,明天补船,后天替你签字。你睡着的时候手在动,你醒的时候它才停。」
顾青河把袖子往上撸到头,伸手接了那根麻。
麻入手是凉的,湿气顺着掌纹往里钻。
「回席棚。」他说。
席棚还是那个席棚,四面透风,地上一摊水,水边摆着半桶桐油和一把麻刀。
韩秀云守在门口,手里那本赊账本夹在腋下,眼睛红肿。
「沈师傅呢。」
「在坡上。」顾青河说,「他进不来?」
「进得来。」韩秀云往旁边让了让,「就是……他进来的时候,我账本上自己起了两个字。」
她把账本摊开。
一页纸上两行字。第一行是老的,墨迹干了:顾青河,替名一单。
第二行下面,多了两个字,墨是湿的,边上洇开一圈水。
未到。
「我没写。」韩秀云说,「我拿笔的手一直在这儿。」
「账本上的字,谁写谁认。」顾青河说,「这两个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你写的。」
「那是谁写的。」
「水写的。」老栓在门口接了一句,「替名这行当,账先到,人到得慢。」
顾青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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