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里的手 (第2/2页)
一层桐油,亮得反光,还没干透。
手背的皮是紧的,指节上有茧,茧是新的,边角还翘着。
「三年。」苏见微的声音有点干,「三年,手还是新的。」
「不是新的。」老栓蹲在棺边,没伸手,「是没交。」
「什么没交。」
「活。」老栓抬眼看她,「手在人身上,账记在手名下。手停不下来,是活没交。活交了,手才回来。」
「那沙河口捞上来的那具呢。」苏见微问,「那具手上有桐油,问尸问出来也是这个名字。」
「壳是壳,手是手。」老栓说,「壳上挂的名,是手带来的。手在谁身上记谁的账,壳只是个装手的匣子。」
周干事在后头小声问:「那我这个报备,写几具?」
「写两具。」大河说,「一具躺着的,一具站着的。」
「哪个站着的。」
大河用下巴指了一下沈德水,又赶紧收回去。
沈德水走到棺边,低头看。
看了很久。
「不是他。」他忽然开口。
三个字一换气,说完停了,胸口起伏两下。
「什么不是他。」苏见微问。
沈德水抬起手,指了指棺里那双手,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我爹的手。」他说,「不在这儿。」
老栓的手拦在顾青河胳膊前。
「摸了,就是认手。」
「认了怎么样。」
「认了,手就记你名下。一个人一副手的时候,账好算。两副手在一个身上,河上分不出来哪个是你。」老栓看着他的右手,「昨晚船上那一刀,桐油是你自己蹭上的?」
顾青河没答。
他昨晚洗手洗了三遍,桐油洗不掉。
「大河,包子给我一个。」
「你不是吃不下。」
「垫一垫。」顾青河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空着肚子跟死人打交道,容易应声。」
大河愣了愣:「你还吃得下。」
「一晚上没睡。」顾青河说,「饿和怕,是两码事。」
「我摸。」他说。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顾青河把袖子往上撸,「这双手在水里续了三天,续的是别人的活。我去碰一下,不算替他干。」
「碰了不干活,手会自己找活。」
「那就让它找。」
老栓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土坑外头,抬脚把坑边的土踩实了一点。
他把手伸进棺里。
棺里比外头暖。
手背先碰到那只手。皮是温的,不是死人那种闷温,是活人的温,像刚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手。
顾青河的指尖往下压了压。
那只手动了。
不是抽搐,是握。
五根指头从两边收上来,扣住他的手腕,压住腕骨,一下都不抖。
大河「啊」了一声,包子不要了,转身跑三步,又站住,回头看。
「顾青河!」
顾青河没回头。他另一只手想抽出来,抽不动。
然后他右边那只手动了。
不是他动的手。
左手被扣住的时候,右手自己从袖口里出来,往棺里伸下去,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落在另一只手上。
两只手在棺沿底下碰上。
都是桐油。
苏见微把记录仪举高,屏幕上是一片白,什么也没有。
「拍不到。」她说。
「拍不到就对了。」老栓说,「这是手账,不是人影。」
「那我写什么。」
「写『现场无影像』。」
周干事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喉咙里响了一声,扶着公文包坐到了土上。
顾青河的右手从棺里抽回来的时候,是他自己抽的。
抽回来,手心里攥着一把麻。
灰白的麻,湿的,卷成一团,跟棺盖缝里那一截是一个色。
他松开手。
麻掉在土上,散开。
是一根。
一整根,从中间断开的,断头齐得像剪的,边上两道勒痕。
老栓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棺里。
棺盖的阴影底下,那件蓝布褂的两只袖子都空着,袖口朝下,平平地垂着。
「手呢。」苏见微问。
「走了。」
「走到哪儿去了。」
老栓没答,只抬眼看顾青河。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那条水线,还是昨天那么长。
右手的手心里,多了一圈老茧,横着一道白,磨痕很细,是麻绳勒出来的。
他从来不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