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七天 (第2/2页)
来念了自己的名字。
念完坐下。
接着第二个人站起来。
第三个人。
到第三百个人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哭了。
到第一千个人的时候,哭的人比站着的人多。
因为每一个站起来念名字的人,第一句都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们说的第一句都是:
“我是借的我哥的。“
“我是借的我男人的。“
“我自己想了一个。我家那边人都能姓周,我就姓周了。“
“我这个你们听着可笑,我叫'山',因为我抬了四个月石头,天天看着北边那座山。“
到第二千三百个人的时候,有人站起来,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用南方话问的,三十七在台上同步翻译。
“我们为什么要费这一趟事?“
台上没人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穗子站起来。
“你们以前怎么数自己?“
“三天数一遍。“
“数完了有什么用?“
“知道还剩多少。“
“不是。“少女说,“数完了是为了知道:还剩多少。“
“今天人数完了,是为了知道:都是谁。“
她坐在火堆边。
“这两个不一样。“
底下安静了很久。
再往后站起来的人里,有一样道理开始多起来。
第四千七百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说的是:
我叫抬树的。
底下有人笑。
他自己也笑。
我抬了一年零四个月。他说,我抬的那棵树现在还在第三十七行第五个盆里,昨天冒了芽。
我不知道我该叫什么。我就叫这个。
底下渐渐不笑了。
因为第五千个人站起来,说的是:
我叫背锅的。
第六千二百个人说的是:
我叫最后一个人。
登记的人问他:
什么意思?
我们那一片就剩我一个。他说,我就叫这个。
这几个人报完以后,南方人中间传出了一句话,后来翻成北方话是这样:
你们这儿原来叫教烧水的那个,是这么回事。
我们懂了。
第三千一百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那个人站起来,念了自己的名字。
念完以后他没坐下。
他站在那儿,问了一句话。
“这个名字,“他说,“是谁先想出来的?“
台上的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是老马来站起来答的。
“是一个不在这儿的人想出来的。“
“为什么不在这儿?“
“他年纪大了,走不动。“
“他叫什么?“
会场上静了一瞬。
穗子站起来。
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被翻译下去以后,三十多万人听见了同一个名字。
底下先是安静。
然后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念得很生硬。
念完,第二个人跟着念。
第三个人。
火堆边上的第一排。
第一千个人。
第一万个人。
第三十二万个人。
那天夜里的卵石滩上,响起了一个三十多万人口口相传的声音。
那个声音传出去以后,先是绕着火堆转了一圈。
然后它往西走。
往碑林那个方向走。
碑林坡上,那天夜里也有人在。
他们在念名字——那是每天傍晚的那一课,从三千四百五十号念到三千五百号。
念完以后,值日的孩子忽然说:
“老师,河滩那边好吵。“
“在干什么?“
“不知道。“小孩踮起脚往东看,“听不清。“
坐在最后面箱子上的那个男人,是被人扶着到坡底才听完的。
那天夜里回到家,他躺下之前,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面板亮着。
不是他自己点的。
【检测到名字记录:328,417 次。】
【有效同步:328,411。】
【失效:6(记录时未达成三人见证)。】
【寄件人字段:恢复】
他盯着那一行看。
看了一会儿,他慢慢坐直了。
【寄件人:陆沉】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还挺好看的。“
他说。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了。
但他还是爬起来走到了桌前。
因为面板上昨天夜里还留着另外三行。
一天以来第一条:
【恢复有效期:108 天。与剩余耐受同步。】
【一百零八天以后,若未采取行动,本字段将再次失效。】
【届时恢复难度:不可恢复。】
第二条:
【可选操作:永久写入《共渡纪元》。】
【写入条件:第一笔须由本人完成。】
【后续笔画可由他人代完成。】
【介质要求:可存续一百年以上。】
【备注:本系统不提供代写服务。】
第三条是空的。
空的这一行停留了大概半分钟,才慢慢浮出来。
【你要刻下来吗?】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用指头虚空地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刻。“他说。
“我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