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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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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二十四年 (第2/2页)

般熟悉、这般心安?

    困顿袭来,他终究沉沉睡去。

    夜半深更,万籁俱寂。

    沉睡中的旺根叔,清晰听见窗外传来轻轻的拍窗声。

    他骤然睁眼,目光望向窗外,瞬间失神。

    漆黑的冬夜之中,一团温热明亮的火球,静静悬浮在窗前,不飘不散,安静又诡异。

    那一刻,旺根叔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失魂落魄、身不由己。

    他起身开门,默默跟随着那团悬浮的火球,一步步走进茫茫风雪之中。

    火球在前引路,他紧随其后,爬上高高的土坡,走过漫长的乡路,不知跋涉了多远。

    忽然之间,引路的火球凭空消散,夜色恢复漆黑。

    旺根叔猛然回神,瞬间清醒过来,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寒风吹彻,饥寒交迫,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身处陌生的荒野村落,前路未知、后路茫茫,他不敢贸然进村,心底莫名生出惶恐。

    进退两难之际,他望见村落深处,一户农家的院子里,亮着一盏温暖的灯火,在漆黑的冬夜里格外显眼。

    他壮起胆子,缓步朝着光亮走去。

    院中,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正低头揉面、煮面,动作温柔,眉眼慈祥。

    那土墙、老树、砖瓦小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陌生又极致熟悉,狠狠撞击着旺根叔的心脏。

    来人皆是客,深夜赶路的人,多半是饥寒交迫。

    姨奶看见深夜独行的他,没有半分戒备,温柔笑着,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递到他手中。

    旺根叔道谢过后,低头大口吃面。

    第一口面入口,他彻底怔住了。

    这朴素的家常味道,萦绕在鼻尖、味蕾之间,是他记了二十四年、念了二十四年的味道,是刻在童年最深处的味道。

    姨奶望着屋外漫天风雪,望着漆黑的夜色,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老头子和小儿子出去帮忙了,晚些才会回来。”

    旺根叔心头一暖,轻声感叹:“婶子,您真幸福。”

    听闻此话,姨奶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涌上无尽的酸涩与落寞,轻轻叹了口气:“幸福什么呀,若是我家旺根还在,才是真的幸福。”

    一句轻声呢喃,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狠狠砸进了旺根叔的心底。

    他抬头追问:“婶子,您家孩子怎么了?”

    “丢了。”姨奶声音沙哑,满是沧桑与遗憾,“四岁那年,在门口玩耍,被人贩子拐走了,再也没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啪嗒”一声脆响。

    旺根叔手中的面碗,骤然脱手,狠狠摔落在地,碎片四溅。

    他浑身僵硬,心跳骤停,声音颤抖着问道:“孩子走丢的时候,几岁?今年应该多大了?”

    “刚满四岁,算下来,今年该二十八了。”

    二十四载别离,他刚好二十八岁。

    宿命的重合,精准得让人窒息。

    旺根叔眼眶瞬间泛红,喉头哽咽:“婶子,不瞒您说,我也是四岁被人贩子拐走的,年岁、情形,都和您的孩子一模一样。”

    同病相怜,二十四年的漂泊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两人唏嘘不已,皆叹人贩子歹毒,造化弄人。

    姨奶强压着心底的震颤,急切追问:“你的养父母待你可好?”

    “待我极好,视若珍宝,从未亏待我半分。”

    “那他们有没有说过,你刚被收养时,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旺根叔微微失神,如实回答:“养父母说,我刚来的时候,一口地道的关中腔,为了融入当地,我花了好几年,才慢慢改掉口音,说成现在的西府话。”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姨奶最后的镇定。

    关中口音、四岁被拐、二十八岁年岁,所有细节完美重合,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

    她颤抖着起身,目光死死盯着旺根叔,声音带着极致的颤抖与期盼:“孩子,你后脑勺、脖颈后面,是不是有一块黑色的胎记?”

    不等她伸手去探,旺根叔主动俯身,轻轻撩开衣领:“婶子,您看。”

    一块清晰的黑斑,静静印在脖颈后方,是他与生俱来、独一无二的印记。

    看清胎记的瞬间,压抑了二十四年的思念、愧疚、痛苦与期盼,瞬间彻底崩塌。

    年迈的姨奶再也绷不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撕心裂肺地哽咽:“我的娃……我是你妈呀!妈妈找了你二十四年,整整二十四年啊!”

    凄厉的哭声划破冬夜,惊动了寂静的村落。

    闻声而来的邻里、刚归家的姨爷和富贵叔,站在院中,看着眼前的一幕,瞬间红了眼眶。

    后续很快做了亲缘鉴定,铁证如山,漂泊二十四年的旺根叔,终于认祖归宗,真正回到了家。

    往后的日子,旺根叔两头牵挂、双向尽孝。

    他感念养父母二十余年的养育之恩,也珍惜失而复得的亲生家人。养父母也曾专程前来探亲,两家认了亲,成了亲戚。

    阔别二十四载,母子重逢,执念得解。

    常年郁结于心的姨奶,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眉眼间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

    只是,她终究被半生的思念与病痛耗尽了心神。

    心结解开,执念消散,此生再无牵挂。

    遗憾的是,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没能等到第二年的新年。

    奶奶说,姨奶是心愿已了,圆满落幕,所以安心走了。

    姨奶的葬礼上,旺根叔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他满心悔恨,恨自己太晚归来,恨自己漂泊半生,让母亲苦等二十四载,受尽半生煎熬。

    他无数次往返于宝鸡与西安之间,无数次路过故土边缘,却被一条国道隔绝二十四年。

    若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若不是夜半引路的火球,若不是冥冥之中的血脉牵引,他这一生,或许都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见不到日夜思念他的母亲。

    世间所有久别重逢,皆为宿命使然。

    我看过无数寻亲故事,见过无数离散与重逢。

    终于深信,血脉羁绊,是世上最强大、最玄妙的力量。

    它可以跨越山水、跨越岁月、跨越人海茫茫,指引漂泊的游子,终归故里。

    次年,我的奶奶也安然离世。

    走之前,她平静地说,要去陪她的堂妹、陪我的姨奶了。

    一生坦荡,岁岁安然,她亦了无遗憾。

    薄薄一页记事本,标题”回家”二字。

    藏着一场跨越二十四载的思念,藏着一场风雪渡人的宿命,更藏着中国人最滚烫、最坚韧的血脉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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