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二十四年 (第1/2页)
翻开发黄的记事本,停在第十二页。
页面上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回家。
字迹潦草又沉重,我一时竟毫无印象,完全想不起这两个字背后的故事。耐着性子往下读完正文,一段尘封的旧往事,瞬间穿过几十年的岁月,清晰地铺展在我眼前。
这段经历不属于我,属于我的姨奶——奶奶的亲堂妹。
姨奶的人生,是被时代和命运撕碎的一生。
早年间,姨奶家是当地有名的地主,家境富庶,衣食无忧,日子过得和我奶奶家不相上下。她自幼锦衣玉食,被父母万般疼爱,是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从未吃过半点苦、受过半点委屈。
奈何生逢乱世,民国末年,兵荒马乱,世道动荡不安。
1945年的关中地区,土匪横行、猖獗肆虐,百姓民不聊生。很火的电视剧《关中匪事》里,那个凶狠跋扈、家喻户晓的保安团长罗玉璋,外号罗蛮蛮,原型正是我高中同学的亲爷爷。足以想见,那个年代的关中大地,有多混乱凶险。
就在这一年,一群凶悍的土匪闯入了姨奶家中。
他们洗劫了家里所有的金银细软、积蓄家产,最后一把大火,将偌大的宅院焚烧殆尽。
熊熊烈火之中,姨奶的父母、家人全部被困屋内,活活葬身火海。
万幸的是,那天年少的姨奶专程来隔壁村子看望我的奶奶,恰好躲过了这场灭门之灾,成了全家唯一的幸存者。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富贵落尽,从云端跌入泥沼。
乱世之中,孤女无依。后来,姨奶嫁给了隔壁村子的普通庄稼汉,也就是铁蛋舅舅所在的村落。
那个年代本就物资匮乏、家家清贫,褪去了所有光环的姨奶,从此过上了面朝黄土、粗茶淡饭的贫苦日子。
婚后,姨奶生下了两个儿子,便是我的旺根叔与富贵叔。
我从小到大,只见过勤恳本分的富贵叔,从未听闻过旺根叔的存在。儿时懵懂的我曾多次询问奶奶,奶奶每每提及,都满眼心疼,缓缓道出了那段心酸过往。
旺根叔比我父亲年长一岁,生于1965年。
在他四岁那年,独自在家门口的马路上玩耍,被过路的人贩子狠心拐走,从此杳无音信。
独子被拐,骨肉分离,成了压垮姨奶的最后一根稻草。
二十多岁的她,日日以泪洗面,夜夜思念幼子。漫长的煎熬与极致的悲痛,彻底哭坏了眼睛,硬生生哭瞎了一只。
她一辈子都在自责,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总觉得是自己看管不周、是自己的过错,才让年幼的孩子流落他乡、生死未卜。
从旺根叔走失的那天起,姨奶从未放弃过寻找。
那个年代,没有DNA比对,没有大数据寻人,没有监控网络,交通闭塞、信息不通,找人难于登天。
可姨奶从未停歇。只要听闻周边村镇、十里八乡有人捡到陌生的男孩,不管路途多远、天气好坏,她都要亲自赶去确认。
每一次,她都带着满心希冀奔赴远方。
每一次,都带着彻底的失望落寞而归。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岁月一年年流逝。
小儿子富贵叔慢慢长大、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身边亲友邻里,所有人都默认,走失二十余年的旺根叔,大概率早已不在人世。
唯独姨奶,心底那丝微弱的念想,从未熄灭。
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缘分和宿命,悄然降临。
在我小学五年级那年,消失二十四年的旺根叔,回来了。
这件事,是奶奶亲口告诉我的,也是我记事本上郑重记下的故事。
旺根叔归来的那天,天降大雪,天地白茫茫一片,寒风凛冽,是深冬最冷的时节。
当年被拐后,年幼的旺根叔被人贩子辗转卖到了宝鸡市区一户无儿子的人家。
那户人家善良淳朴,家里已有两个女儿,一直渴望一个儿子。养父母对旺根叔视如己出,万般疼爱,从未亏待过半分。
家里最好吃的饭菜、最崭新的衣物、最优先的偏爱,永远都留给了他。两个姐姐也格外疼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弟弟,处处谦让、事事照顾。
在养父母的悉心养育下,旺根叔平安长大,读书成才,凭着自身努力,成为了宝鸡石油钢管厂的一名技术员,工作稳定、前程安稳,娶妻生子,拥有了安稳幸福的人生。
日子顺遂、家庭美满,可在旺根叔心底,始终压着一个解不开的执念。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被拐来的孩子。
纵使养父母、姐姐待他倾尽真心、毫无保留,纵使生活衣食无忧、岁月安稳,可根植在血脉里的乡愁、对原生家庭的思念,从未消散。
养父母知晓他的心思,从未阻拦、从未怪罪。只是年代久远,人贩子信息全无,他们也给不出半点有用的线索。
那时候科技落后,没有寻亲平台,没有基因数据库,寻亲无异于大海捞针。
身为技术员的旺根叔,常年需要往返各地交流学习,西安是他最常奔赴的城市。
多年来,他无数次穿梭在宝鸡与西安之间,走的一直是平坦通畅的310国道。
这条便捷的大路,恰好完美绕开了我们老家的104省道,绕开了生他养他的故土,绕开了苦苦等他二十四年的母亲。
咫尺天涯,整整二十四年。
改变一切的,是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傍晚。
那日,旺根叔结束工作,心急归家,买下了西安返回宝鸡的客车票。
不料天降暴雪,路面结冰湿滑,客车行至半路,彻底无法通行。
全车乘客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徒步去往县城留宿,要么就近前往我们镇上休整,两处路程远近相差无几。
县城旅馆设施更好、条件更舒适,所有乘客都毫不犹豫选择去往县城。
唯独旺根叔,鬼使神差般,执意选择了下坡路更近的小镇。
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自己有同事定居在这个小镇,或许可以就近落脚。
一路徒步前行,漫天风雪纷飞。
走在陌生的乡间小路上,旺根叔心底愈发诧异。
这片土地,他从未踏足,可目之所及的山川、田野、小路、风物,都熟悉得刻入骨髓,仿佛是深埋记忆深处、与生俱来的画面。
抵达小镇后,同事热情招待了他,两人小酌几杯。
盛情难却之下,旺根叔婉拒了同事留宿的好意,选择住进了街边的招待所。这里紧邻公路,次日一早便能搭乘104省道的班车返程宝鸡。
夜深人静,酒意翻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从未踏足的故土,为何会让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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