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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八十一章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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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八十一章归零 (第2/2页)

拧矿泉水瓶。

    “怎么样?”他问。

    “坏了一次。”

    “设备?”

    “我。”

    陆徊点点头,居然显得有点满意:“那还行。我以为你终于要变成实验机器了。”

    江遥踢了一下他的鞋尖:“你很失望?”

    “挺失望的。竞争对手最好有明显缺陷。”

    他们一路往食堂走。雪已经停了,训练中心把主路扫得很干净,两边没有扫到的地方却积了厚厚一层。前面有人突然蹲下抓雪,团了半天,砸向同伴时才发现雪太松,飞到半空就散掉一半。被砸的人回头追,两个刚刚还在讨论电桥误差的人绕着一棵树跑了三圈,被教练隔着窗户喊了一声才停。

    食堂里的菜比学校贵,也没有更好吃。韩思遥夹了一块红烧鱼,研究半天,小声说:“如果国家队伙食一直这个水平,我觉得这可能是选拔的一部分。”

    简宁说:“测生存能力?”

    “测你在低信噪比条件下识别蛋白质的能力。”

    江遥刚喝进嘴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下午没有考试。理论卷还在阅,实验成绩也没汇总。训练中心安排了一场讲座,讲的并不是任何一道竞赛题,而是一位老师年轻时做失败的一个实验。他花了大半个小时解释当年他们如何围绕一个漂亮结果写了整套解释,后来换了一个实验室、换了一批器件,结果全部消失。真正的问题最后被追到一个不起眼的连接材料上。

    讲座最后没有总结“科学精神”。

    老师只是把当年那张错误曲线和后来的曲线并排放在屏幕上,说:“第一张更好看。”

    下面有人笑。

    “所以当时我们特别舍不得。”

    江遥没有笑得很大。

    她盯着那两张图看了一会儿。

    晚上结果仍然没有出来。

    五十个人明显比白天躁动,却又都装作不太在意。公共活动室里不知道谁翻出一副磁性围棋,陆徊和沈策坐下来下。沈策来自另一个省,话不多,做实验时却出了名地快,他执黑走了十几手以后,旁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江遥本来只是路过,后来也站住了。她围棋水平远不如原既白,只能看懂大致强弱,偏偏越是看不清,越觉得那群人的反应有意思:有人只盯局部死活,有人每走一步都先抬头扫整盘,有人明明算得很深,却总在最直接的地方失手。

    陆徊中途长考,韩思遥等得无聊,撕开一包方便面干吃。碎屑掉到棋盒里,她赶紧伸手去捡,结果碰歪了三颗棋子。

    “别动!”围观的人一起喊。

    她手僵在半空:“我觉得这可以测试你们对初始条件扰动的鲁棒性。”

    沈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再扰一下试试。”

    活动室里笑成一片。

    江遥也笑。她突然觉得这群人和她原来想象里的“全国最强五十个高中生”不太一样。没有人一直聪明。有人找不到自己的袜子,有人把洗衣液当柔顺剂倒了一整盖,有人一道题可以做三页,却记不住宿舍门卡放在哪里。最奇怪的是,当所有人都足够强以后,“聪明”本身反而没那么显眼了。区别开始出现在一些很小的地方:谁碰到陌生东西先找熟悉套路,谁愿意多看一分钟;谁对错误愤怒,谁会兴奋;谁特别快,谁特别慢;谁喜欢把事情压成一个式子,谁一定要先画图。

    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至少还不知道全部。

    第四天傍晚,成绩贴出来。

    不是在手机上,也没有群通知。吃完晚饭回宿舍的路上,有人从教学楼跑出来,说一楼大厅已经贴榜。原本还散在路上的人一下子换了方向。江遥跟简宁、韩思遥走进去时,公告栏前已经挤了三层人。

    她没有立刻往前钻。

    五十个人,其实一眼就能看完的表,被人头挡得只剩下一角。最先出来的是几个已经看完的人,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迅速掏手机,也有人嘴里说着“果然”,不知道是在高兴还是失望。江遥等前面空出一点,才往前走。

    表格有四列。

    编号,理论,实验,总分。

    后面是三个名次。

    她先找到自己的编码。

    理论:116/160。

    第20。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实验:74.5/100。

    第15。

    总分:190.5/260。

    第16。

    江遥从第一列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

    没有巨大的失落,也没有突然的兴奋。第十六这个位置和全国决选第四十八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第四十八当时是一扇门,她站在门槛最边缘,名次本身直接决定能不能继续。这里的第十六什么都没有决定。它只是告诉她,在重新组合过的一套题、五十个已经穿过上一扇门的人里,她此刻大致站在哪里。

    陆徊从另一边挤过来,也看见了她那一行。

    “实验十五。”他说。

    江遥看他:“怎么?”

    “我以为你要更高。”

    “第二项坏了。”

    “你坏了?”

    “对。”

    陆徊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问自己的成绩。他往理论那一栏指了指:“第三题多少?”

    “还不知道分项。”

    “你肯定被扣了。”

    “为什么?”

    “你最后没敢写死。”

    江遥想了一下:“那也可能因为没写死少扣。”

    “明天看卷。”

    他们让开位置给后面的人。简宁还站在榜前,韩思遥看完以后回头做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既满意又想骂人。几个人没有马上回宿舍,而是去自动售货机买热饮。机器只剩下一种过甜的奶茶,江遥喝了两口便不想喝了,拿在手里暖手。

    第二天上午讲评,她才知道理论的分到底丢在哪里。

    第一题三十八,第二题三十二,第三题三十四,第四题十二。

    第三题批注最多。

    前半部分,她重新选择整体变量的做法得了很高的评价。阅卷老师甚至在边上写了一句:“表示自然。”真正扣分的地方恰恰在最后:她意识到那个尺度关系需要额外条件,却没有继续问还能不能从题给信息中构造出更弱、但可以严格成立的结论。她避免了错,却也停早了。

    讲评老师把几个匿名答案投到屏幕上,其中一个就是她的。

    “这个答案很有意思。”老师说,“他——或者她——前面做了一件比题目要求更重要的事:换了表示。换完以后,三个现象变成一个问题了。”

    江遥坐在第三排,没有动。

    “但是到了这里,”老师用激光笔圈住她最后那两行,“发现自己的猜想没有被证明,于是刹车。刹车是对的。问题是,刹完车以后呢?”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师把激光笔关掉。

    “研究里经常没有标准答案告诉你下一步。不能因为最漂亮的结论证不出来,就只写‘条件不足’然后回家。你得问,现有证据到底还允许我走多远。”

    江遥低头翻到那一页。

    那两行字昨天看起来很谨慎,现在却忽然显得有一点过于整齐。她过去最大的毛病,是从几块碎片里长出一个过大的世界;这一年她学会了把脚踩回地面。可脚踩回地面,并不等于以后只能站在那里。

    中午她把成绩发给原既白。

    只发了三行。

    “理论20。”

    “实验15。”

    “综合16。”

    原既白那边隔了十几分钟才出现“正在输入”。

    最后发来的却不是评价。

    “第三题是哪道?”

    江遥愣了愣,把题目大意说给他听,又说自己换了整体变量,最后猜到一个尺度关系,但觉得条件不够,所以停了。

    原既白问:“你最喜欢这题?”

    “嗯。”

    “也是你被扣得最多的一题?”

    “不是最多。第四题更惨。”

    “那不算。第四题是不会。”

    江遥盯着屏幕,忍不住笑。

    她回:“你最近越来越不会聊天。”

    原既白:“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如果条件不够,能不能找最弱的那个条件?”

    江遥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问题和上午老师说的并不完全一样,却从另一个方向碰到了同一个地方。她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下“最弱条件”四个字,写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重新想第三题了。

    窗外又下雪了。

    训练中心午休时间很短,宿舍里有人睡觉,有人还在对卷。韩思遥趴在桌上吃泡面,热气把眼镜熏得全白。简宁在床上翻一本薄薄的习题册,看到江遥又摊开草稿纸,问她:“你不睡?”

    “想一下。”

    “想昨天的题?”

    “嗯。”

    韩思遥把眼镜摘下来擦:“你们这些人很可怕。题都考完了还追杀它。”

    江遥说:“它也追杀我。”

    下午第一节课,周老师没有发新卷。

    他让助教把五十个人分成十组,每组桌上放一个牛皮纸袋。所有人坐好以后,他才说,接下来三天不会再有完整的标准竞赛题。

    有人问:“做什么?”

    “袋子里有材料。”

    “什么材料?”

    “自己看。”

    “问题呢?”

    周老师说:“没有。”

    教室里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江遥低头看桌上的纸袋。袋口用一根细棉线绕了两圈,外面只写了组号,没有题目,没有分值,也没有“证明”“计算”或“求出”之类的动词。

    周老师等了一会儿,才补充:“明天这个时候,每组先告诉我们,你们认为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值得问。不是答案。先是问题。”

    有人已经伸手去拆袋子。

    江遥没动。

    她忽然觉得,比起昨天公告栏上的第十六名,这只什么都没写的牛皮纸袋更像训练营真正的开始。

    旁边的韩思遥把方便面汤推远了一点,怕溅到材料上。简宁解开棉线,袋口刚打开,一小叠没有标题的数据纸滑出来,最上面一页只有两列数字和几个被人用铅笔圈过的点。

    江遥拿起来,看了第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窗外有人在铲雪,铁锹刮过水泥地,发出一阵很长、很普通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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