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夜场遇清远 (第2/2页)
“先生贵姓?”
“免贵,姓文,文清远。机关里坐办公室的。你贵姓?”
她顿了顿:“免贵,姓苏。”
那一晚他们没有跳舞。他问她读不读报纸,她说吧台订的报纸她翻得比谁都勤。他问她对哪条新闻有看法,她说了钢材涨价——酒桌上倒钢材的老板天天摆,她听了几百场,听出了门道。她说了三条:为啥子涨,哪个在挣,哪个在亏。
文清远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把她又看了一遍:“你这套看法,比我们办公室有些干事还清楚。”
后来他来得勤了。还是一壶茶,不跳舞。聊天中她告诉他学过裁缝。有一回,他托她改衣裳——领子坏了的衬衫,他爱人的呢子大衣要改腰身。她接过去,拿到缝纫店自己做,缝纫店收她多少钱,她就收他多少钱,多的一律推回去。他也不坚持:“好,是手艺人。”
再后来,他开始带东西来。不是金镯子手表,是书。
头一本是本小说,封面翻毛了。他递给她:“写的是一个乡下青年,想进城,想出人头地,把乡下那个对他最好的女子,辜负了。”
她三个晚上看完了。还书的时候,她说:“高加林不是东西。”
“巧珍呢?”
“巧珍没有错。巧珍的错,是命把她生在了高加林前头。”她把书放在桌上,“文先生,这本书里的路,我认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海棠,你该读书。”他说得很慢,“人要想不被欺负,得先识字;要想不被人看轻,得有文化。你如今靠的是脸。脸这个东西,是老天爷的本钱,只出不进,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脑子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本钱。”
苏春棠垂着眼睛,把那杯酸梅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话,没有人跟她说过。爹娘没有,雷老虎没有,夜来香更不会——这里巴不得她一辈子只有这张脸。二十多年来,头一回,有一个男人坐在她对面,说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脑子。
“你要是肯学,我可以教你。”
她抬起头,想从他眼睛里找出那个她熟悉的东西——所有男人接近她,最后都会露出来的那个东西。不是没有——她量人量了这么多年,量得出来——是那个东西被压得很深,深到这个人自家可能都还没察觉。
“学啥子?”
“先学写文章,再学打字。”
从那个月起,每个礼拜天下午,苏春棠有了去处。城边上的老茶馆,二楼临窗的单间,文清远教她写东西,改她的作业,红笔,一笔一笔,改得极认真。她的字是描红出身,秀气,拘谨;他说她的字“有骨头,没放开”。
有一回,她写了一段自己的事交上去:一个乡下的女子,爹病了,家里把她嫁了人,换彩礼。
文清远看完,红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批了四个字:情真,文简。
他抬起头:“这个女子,后来呢?”
“死了。”苏春棠说。
文清远一怔。
“我是说,从前那个她,死了。”她望着窗外,“活下来的是另一个。”
文清远没有再问。他把那张纸折好还她,说了一句:“有些人的过去,不能问。”
这句话,她记下了。也正因为这句话,她心里那道关了三年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不是对男人开的,是对“被当人看”这四个字开的。
暮春的时候,他带她去了机关的办公楼。礼拜天,空空的,打字室里一排中文打字机,铅字盘密密麻麻。他教她认字盘,教她摇手柄。她的手指是拿剪子的手,稳,准,第一天就打出一页没有错字的通知。
“天才。”文清远站在她身后,由衷地说,“苏春棠,你是被埋没了。”
那是他头一回喊她的真名。
她握着打字机的手柄,听见“苏春棠”三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三年了,芳姐喊她海棠,客人喊她海棠,这个名字,只有娘的信里才有。
“文先生,你咋个晓得我真名?”
“我猜的。你告诉我姓苏,而你的艺名叫海棠,这应该不是你的真名,但应与真名相关联,所以我就试着猜了一下。看来我真猜对了。”
这个人,连她的名字都费心去猜测。
那天从办公楼出来,天擦黑了。河边的风有点凉。文清远送她到路口,忽然说:
“下个礼拜天,我爱人和娃儿回娘家。你来我屋头,我教你用英文打字机——机关里就一台,搬不出来,我屋头有一台旧的。”
苏春棠站住了。
她量了他三个月,量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坏人,至少不是夜来香那种人;可他也是个男人。这一步迈进去,就再也不是茶馆里改作业了。
她应该不去的。
可是她想起这三个月——想起那本翻毛了的书,想起“情真文简”四个字,想起那一页没有错字的纸,想起二十多年来头一回有人说她的脑子可惜。一个把她当人看的地方,哪怕只有一个下午,她也想去。
“好。”她说。
文清远点点头,没有笑,也没有多说话,转身走了。
苏春棠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河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大黄,她在心里说,我要去做一件你不晓得的事。不是为钱——这一回,一分钱都没有。你问我为啥子?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太久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人”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了最后一次头。
这一次回头,就再也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