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年又三年 (第2/2页)
七八岁的人了。我不要你给啥子。你每个礼拜能来我这儿,安安稳稳吃两顿饭,我就比过去几年都暖和。人到我这个岁数就晓得——暖和这个东西,是按顿数算的,不是按辈子算的。”
她说完,端着碗筷进灶房去了。
龙青九坐在那张油亮的八仙桌前,半天没有动。
他欠她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他心里那本账,“欠的”那一页,一年厚过一年。他只能用他的法子还——餐馆的房顶他带人翻修了,灶房他重新砌了灶,烟囱加高了三尺;她风湿犯了,他托人从云南带药;她过生日,他这个从不进灶房的人,笨手笨脚给她卧了四个荷包蛋,两个还煮破了。
顾三娘吃着那两个破蛋,笑他:“龙老板,你这个手艺,只配放线。”
笑着笑着,别过脸去抹了眼泪。
只有一件事,横在两个人中间,谁都不碰。
每个礼拜天夜里,龙青九一个人在楼上办公室,闩门,拉开抽屉,摸出帆布包,写他的卷烟纸。顾三娘晓得。她从来不上楼。
一九八七年正月,郑三娃从老家过完年回来,工地上还没开工,他先来了青龙建材。
这一回,他没等龙青九请酒,进门就把龙青九拉到僻静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发怵。
“龙哥,这一回,打听到东西了。”
龙青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讲。”
“不是苏家老婆婆那儿——她那儿还是那套词,北出,没得音讯。”郑三娃压低声音,“是别处。我们队上有个在县城跑运输的,腊月里在酒桌上摆,说他去省城拉货,在歌舞厅门口看见一个女的,长得像四宝村苏家那个——就是那个,你晓得的。他说看得真真切切的,还跟同车的人指了,说‘这是我们公社出去的花’。”
龙青九半天没出声。
“歌舞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硬,“哪个歌舞厅?”
“他说叫啥子……夜来香。”郑三娃挠头,“龙哥,我也觉得怪。苏家老婆婆说在北方,跑运输的说在省城歌舞厅。两个说法,对不上。我还多嘴问了句‘在歌舞厅做啥子’,那人嘿嘿笑,说歌舞厅的女的能做啥子,陪人跳舞喝酒呗——”
“他看真切了?”龙青九打断他,声音冷下来,“隔条街,看一眼,他咋过能看得真切?”
“我……我也没在场啊,不知道他看的准不准,龙哥。”
“长得像的人多了。”龙青九一字一字地说,“但她那个长相,是像的人说像就能像的?”
郑三娃不敢接话了。
龙青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辛苦了。这事,到此为止,莫跟任何人摆。”
郑三娃捏着钱,走了。
办公室里静下来。龙青九坐到桌子后头,点了杆烟——他如今抽烟了,不算凶,一天三五杆,都是算账算到卡壳的时候抽。
夜来香。歌舞厅。陪人跳舞喝酒。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香香是啥子人?新婚夜敢摆酒设局的人,孝期里敢拿胸口顶猎枪的人,黄桷树下说“我等你三年”的人。这样的骨头,去歌舞厅陪人喝酒?
可是——他把烟摁熄在烟灰缸里——可是王桂兰说的“北边”,他就信吗?
一开始,他就没全信过。两年了,一封信没有。她离家的时候,月月寄两块钱,是个多有章程的人,咋个会到了北方就音讯全无?现在看来,“北方”两个字,很大可能从头到尾就是编出来的。
他拉开抽屉,把帆布包摸出来,抽出一张卷烟纸,捏着笔,悬了很久。
这一回,他写的不是数:
“香香:有人说在省城见过你。我不信。可我也不敢全信你娘说的北方。香香,你到底在哪搭儿?你要是不想让我找着,你就托个梦给我,我就死心。你要是不托梦,我就当你还在等我。明年,我亲自去省城。夜来香也好,北方也好,我一条街一条街地问。”
写完,他把这张纸压进蓝布袱子底下。
窗外,两路口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青龙建材的牌匾底下,灯笼还挂着,正月没过完,红得晃眼。
他坐在那片红光透进来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明年,一九八八年。
他跟自己说,明年,再过一年,他一定有足够的钱和脸面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