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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我教他们怎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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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我教他们怎么问 (第2/2页)

记不出三个时间。”

    “真记得的人只说一个。”

    “记不清的人一个也不说,他说‘下午吧’。”

    “说三个的,是在给三件事各配一个。”

    他把纸放下。

    “我没听他说话。”

    “我看的是扈哥记的字。”

    “这三条,谁都能用。”

    大厅里有人开始说话。

    不是喊。是几十个人同时在跟旁边的人对刚才那三条。

    高凯站在那儿,脸有点红。

    “九斤。”他说,“我编的时候还觉得挺严实。”

    “你编得不差。”陈九斤说。

    “你的毛病是话太长。”

    “下回你编,就说一句。”

    大厅里笑出来一片。

    九点十分。

    陈九斤把粉笔从槽里拿起来。

    他递给第一排最左边那个人。

    那是一层的贺春生。

    贺春生伸手来接。

    粉笔在他手里断了。

    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一把。

    他手心里全是汗。

    “三个人一组。”陈九斤说。

    “二十个人,六组,多两个跟着看。”

    “每一组自己挑一件今天就能问出来的事。”

    “不要挑大的。挑你们平常心里嘀咕过、又没证据的那一种。”

    “中午十二点回来。”

    “问出什么,回来说。”

    二十个人站起来了。

    围观那一百多人跟着散开。

    散到半路,有人回头。

    有人干脆不走了,蹲在大厅两边的墙根底下。

    一开始蹲的是七八个。

    到九点半,两边墙根蹲了三十几个。

    到十点,大厅四面墙根都蹲着人,蹲成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等中午十二点。

    十一点四十,第一组回来了。

    那一组三个人,是二层的。

    领头那个叫程立本,三十来岁。

    “九斤。”

    “说。”

    “食堂克扣。”

    大厅里蹲着的人一下子站起来了。

    “怎么问出来的。”

    “我们用了第一样。”程立本说。

    “我们没问打饭的师傅是不是少给。”

    “我们问他,一袋米出多少份饭。”

    “他说三百二十份。”

    “我们又问,昨天早上用了几袋。”

    “他说四袋。”

    “四袋是一千二百八十份。”

    “昨天早上打饭的是四百零七个人,一人一份。”

    “我们问他,剩下的八百多份呢。”

    程立本停了一下。

    “他说,一袋出不了三百二十份。”

    “我们问他一袋出多少。”

    “他说,得看熬得稠不稠。”

    “我们说,那昨天早上熬得稠不稠。”

    “他说,昨天早上……”

    程立本抬起头。

    “他把我们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第三样。”陈九斤说。

    “对。”程立本说。

    “我们隔了二十分钟又问了一遍同一句:一袋出多少份。”

    “第一遍他说三百二十。”

    “第二遍他说,二百八到三百二不等,看米,看水,看那天火好不好。”

    “多了三样。”

    程立本旁边那两个人这时候一块儿转过头,看着陈九斤。

    三个人同时看的。

    陈九斤没有笑。

    “你们没算出他到底扣了多少。”他说。

    “没算出来。”

    “今天下午去称。”陈九斤说。

    “一袋米,当着人称一遍生的,煮出来当着人打一遍份。”

    “数出来的那个数,写在纸上,贴到墙上。”

    “到那时候不用你们说他扣了。”

    “纸自己会说。”

    十二点二十,第二组回来了。

    一个人冒领两份工牌。

    “我们用的是第三样。”那一组说。

    “他跟我们说,他那块旧牌子丢了,补了一块新的。”

    “我们两个人分开问,问的是同一句:你那块旧的是哪天丢的。”

    “一个听见的是上个月初三。”

    “一个听见的是上个月十几号。”

    “我们没说他撒谎。”

    “我们又问了第三遍。”

    “第三遍他说,记不清了。”

    “然后他自己从褥子底下把那块旧的拿出来了。”

    十二点四十。

    最后一组回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那一组是一层的。

    三个人走在前头。

    后头跟着一个人。

    隋满堂。

    大厅里的人往两边让。

    隋满堂走到黑板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蓝皮的,边角卷了。

    他把册子放在黑板底下那张矮凳上。

    “这是一号楼四年前的旧名册。”他说。

    “上头有一百多个人的名字,那一百多个人,现在这栋楼里一个也没有了。”

    “账房换新册子那年,旧的该交上去。”

    “我留了一本。”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三个今天早上问我。”隋满堂说。

    “问的是:四年前那本旧册子,是哪天交上去的。”

    “我说我不记得了。”

    “他们又问:交上去的时候是谁经的手。”

    “我又说不记得。”

    “他们隔了半个钟头问第三遍。”

    “我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三年前就不在这个园区了。”

    “他们三个当着我的面把这三遍摆在一块儿。”

    隋满堂站在黑板前面。

    他抬起头。

    “我认。”

    大厅里那几百个人看着他。

    隋满堂低下头看着凳子上那本册子。

    “我留这一本,不是要害谁。”他说。

    “我在这栋楼四年。四年里我什么本事也没有。”

    “我就有这一样:我知道以前谁在这儿。”

    “我怕哪天他们不要我了。”

    “我留着这个,我心里踏实一点。”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隋哥。”

    隋满堂抬起头。

    “这本册子归名册的那一摊,还是您管。”

    隋满堂愣住了。

    “往后加一条:旧册子不交上去,就贴出来。”陈九斤说。

    “贴出来以后,这一百多个名字四百零七个人都看得见。”

    “看得见的东西,就不是您一个人的本钱了。”

    “那它就不能护您了。”

    “可它能护那一百多个人。”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我还能不能学。”

    “学什么。”

    “今天早上他们三个问我那三遍。”隋满堂说。

    “我在这栋楼四年,我没见过这么问的。”

    “我还能不能学。”

    陈九斤把黑板下沿那半截粉笔捡起来。

    他走过去,递给他。

    “二十个变二十一个。”他说。

    下午一点,大厅散了。

    陈九斤靠着墙站着。

    那块小黑板还在中间。

    黑板前面围着一圈人,是各层自己聚过去的。二十个骨干里有几个已经站在黑板前头,在给别人讲那三条。

    讲的人手指着黑板,声音不大。

    听的人蹲了一圈。

    有一个人问了一句什么。

    讲的那个人答不上来。

    他回过头,往墙这边看。

    陈九斤靠在墙上。

    他没有过去。

    他抬起手,往黑板那边指了指。

    意思是:写在那上头,回头一块儿想。

    那个人转回去了。

    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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