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得陇必望蜀 (第1/2页)
耒阳那桩公案,裴琰笑过一回,便撂开了手。
他心里有底。凤雏就是凤雏,扔到耒阳那种小县里,也不过是龙游浅滩。
到时候张三爷闯了县衙,看庞士元半日断尽百日积案,还不得当场纳头便拜,把人恭恭敬敬请回主公身边?
这种注定要发生的事,用不着他多嘴。
日子,就这么在一场又一场的"君臣相得"里,往前淌。
裴琰的腿伤彻底好了,只是阴雨天还隐隐发酸。邓艾的个头蹿了一截,竹简读了一捆又一捆,课从地理、屯田,一直听到兵法、算学,口吃的毛病在讲学问时轻了许多,只在着急时还会蹦出几个叠字。
这几年,曹操靠着裴琰这个未来人,几乎是照着另一个天地里的成败,提前落子。
——
首要的便是西北马腾。
那一日讲罢马超,裴琰曾说过一段:马腾字寿成,乃是当年衣带诏上署名讨贼的旧臣,后来奉旨入朝,官拜卫尉,家小却留在西凉。他到了许都,贼心不死,与一个叫黄奎的侍郎密谋,要趁曹操出城点军之时,于席间刺曹。不料黄奎的妻弟苗泽,与黄奎的妾室私通,为求自保,也为了谋个出身,连夜告了密。曹操先发制人,拿下马腾并二子马休、马铁,斩于市曹,夷三族,只有侄儿马岱扮作客商,星夜逃回西凉报信。
"这位马孟起,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孝子。他父亲、兄弟一死,他当场呕血数升,立时便与韩遂歃血为盟,起西凉铁骑十万,戴孝出征,要踏平许都,为父报仇。这才逼出了潼关、渭水那一场大战——曹贼杀人家父,人家跟他拼命,天经地义。"
曹操咂摸出的门道是:孝子之反,必待父死。只要马腾在许都好好活着、受着厚待,西凉那十万铁骑,便永远找不到一面举得起来的旗。
于是,当马腾带着二子马休、马铁奉旨入朝时,曹操待之,厚得超乎所有人预料。他亲自设宴,执手言欢,封卫尉,赐宅邸,金帛奴婢络绎不绝,又遣使宣慰韩遂,封官许愿,安抚得无微不至,要让西凉使者亲眼看看朝廷的厚意。
"丞相这是……"帐中诸将不解。
"本相这是把马腾供起来。"曹操盯着西凉方向,"马腾活着受恩,马超便是纯孝,也无名起兵。本相偏要把这个'理'攥在手里,看他这兵,怎么个反法。"
这其间,许都也不是没有波澜。侍郎黄奎暗自串联了几个心存汉室的人,图谋不轨,被妻弟苗泽告了密,事泄下狱。荀彧、崔琰力保,又查无实据,曹操将他免官废为庶人,冷眼留着,这桩案子半分攀扯不到闭门谢客的马腾身上,他是真的只想保命。
曹操还让马腾亲笔写下家书,一封封送往西凉,劝儿子恪守臣节。马腾写得涕泪横流,字里行间尽是哀求。马超的回信,却只有几句冷冰冰的"大义",再无一字问及父亲安好。
建安十六年,马超到底还是反了。
他亲往韩遂营中,当众下拜,认韩遂为义父,又联合侯选、程银、杨秋等十部,号称十万,以"清君侧"为名,长驱直入,破长安,逼潼关。他拜义父那日,韩遂帐下老将纷纷别过脸去,马腾与韩遂的旧怨西凉人尽皆知,这位马家大郎为了兵马,连这口气都咽得下。
消息传到许都,马腾捧着儿子起兵的军报,呆坐了一夜,第二天,半边头发都白了。
马超既已起兵,马腾这枚人质,再无半分用处,反倒成了朝廷白白养着的祸根。一纸诏书,卫尉马腾并二子马休、马铁,及马家在邺、许的宗族两百余口,同日弃市。
临刑那日,马腾很平静,只朝着西凉的方向,喃喃了一句:"孟起,爹……靠你报仇了。"
他到死,都没生过反心。
可在一个肯当众弃父的儿子面前,想不想反,早已由不得他。
随后,曹操亲统大军,叩关潼关。
战事的走向,与裴琰口中那一场潼关之战,几乎重合,又处处快了半拍。
曹操预先在蒲坂津布下伏兵,徐晃、朱灵偷渡河西,立营渭北,再没叫马超堵在河滩半渡而击;他又依贾诩早备好的方略,趁韩遂阵前请和,并马叙旧,专拣陈年旧事说,拊手欢笑,绝口不提军情,一谈一个时辰,把马超在对面看得心头发毛。
末了,韩遂遣人送信入曹营。贾诩等的就是这封信,他当着曹操的面,蘸着墨汁,在信上圈圈改改、涂涂抹抹,把一封好端端的书信改成满纸墨团、欲言又止的模样,再封好送回。
"丞相,信到了马超手里,他必疑韩遂与我有密约。"贾诩胸有成竹,"接下来,丞相只需约期会战。"
果然,马超见信当面质问,韩遂说原信便是如此,马超哪里肯信,二人嫌隙日深。会战之日,联军各怀鬼胎,曹操以轻骑挑之,虎豹骑自两翼夹击,西凉铁骑首尾不能相顾,一战崩碎。
另一个天地里,曹操曾在渭水被马超追得割须弃袍,靠许褚一手撑船、一手举鞍遮箭才捡回命,又亏娄圭献计、泼水成冰,一夜筑成冰城,才站稳脚跟。
而这一回,渡口伏兵提前半月埋下,冰城过河当夜便照"未来"筑好,连马超在哪片芦苇荡设伏,曹操都一清二楚。锦马超的长枪一次次刺空,只觉对面那老贼像能未卜先知,每一步都踩在他算计之外。
成宜、李堪阵斩,杨秋请降,韩遂西逃,数年之后病死西平;马超带着残兵亡命凉州,几番起落,终究众叛亲离,辗转投入汉中,依附张鲁。
潼关、渭水一场大险,因为提前知道了每一步,曹操赢得比另一个天地里,从容了太多。
西北既定,曹操的威望,如日中天。
——
建安十八年春,诏书下。
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曹操为魏公,加九锡,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为魏国,置丞相以下群卿百僚,一如汉初诸侯王故事。
受策那日,钟磬齐鸣,百官朝贺。
荀彧站在朝班之首,捧着玉圭,望着那个一步步走上受封台的身影,心头翻涌,竟说不清是何滋味。
若是几年前,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亲手把自己的主君推上魏公之位,他是断断不肯信的。可这些年,他亲眼看着曹操照着裴公子口中的"未来",平马超、定关中、安汉室——至少,到今日为止,他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
"公便公吧。"荀彧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天下板荡,非强人不能镇。董承之流空有血勇,除了祸乱许都,于汉室何补?曹公若不进位,何以压服那些蠢蠢欲动的汉室旧臣、诸侯余孽?只要他终究是霍光、是窦宪,这九锡,便担得起。"
他这样说服着自己,随百官俯身,山呼舞蹈。
高台上,曹操受了九锡,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恰好落在荀彧身上。
四目相接,荀彧的眼神是恭顺的、欣慰的。
曹操微微颔首,心头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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