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4章 咳嗽声里的冬天 (第2/2页)
一定治好。我七十了,不折腾了。”
赵婶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别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别哭。”老李说,“我还没死呢。”
“李叔,你得治——”
“不治。”老李打断她,语气很硬,硬得像一块在土里埋了很多年的石头,“钱留着。阿黄得吃饭。”
赵婶愣住。她看着老李,又看着阿黄。阿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是觉得屋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压得它喘不过气。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腿上,一动不动。
“赵婶。”老李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跟你见外。我这一辈子,没什么牵挂。我老伴走了,孩子也没留下。就剩阿黄了。我走了,阿黄怎么办?它今年八岁了,按狗的岁数,也老了。送去乡下,人家未必肯要一只老狗。可要是没人管,它在外面活不过一个冬天。”
赵婶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李叔,你要是信得过我,阿黄我来管。我吃什么它吃什么,绝不亏待它。”
老李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但在那层灰下面,有一点亮光在闪。“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老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赵婶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赵婶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
“赵婶。”老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睡。阿黄也没睡。老李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阿黄趴在床边的地板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看着老李。老李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翻来覆去地咳。咳完了就喘,喘完了就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老李盯着那块水渍,忽然开口。
“阿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我跟你说个事。”老李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石子投进深井里,“我年轻的时候,在铁路上干活。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巡道的时候在铁轨旁边捡到一只小狗。比你小多了,刚睁眼。我把它揣在怀里带回来,我老伴看见了,骂我‘你自己都吃不饱还养狗’。骂完了,她去厨房热了一碗米汤,一勺一勺喂它。那狗后来长大了,特别通人性。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它把我送到巷口。晚上我回来,它在巷口等着。后来它老了,走不动了,就在门口趴着。再后来我老伴走了,那狗没几天也跟着走了。兽医说它是伤心死的。我不信。狗哪懂什么叫伤心。后来我遇见了你,我才信了。”
阿黄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老李伸出手,摸着它的耳朵。
“阿黄,我要是走了,你别等。听见没?别在门口趴着。赵婶会给你吃的。你跟她走。她家有个院子,你可以在院子里跑。有太阳的时候你就趴着晒。下雨了你就进屋。别在雨里等我。我不回来。”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老李的手心很干,很烫。
“你答应我。”老李说。
阿黄又舔了一下。老李看着它,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阿黄能感觉到。老李的手从它的耳朵滑到它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好狗。”他说。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很短的梦。它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垃圾桶旁边。天很冷,下着雪。它缩在垃圾桶后面,身上的毛湿透了,冻得直发抖。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手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那只手把它从雪地里捞起来,裹进一件带着烟草味的旧棉袄里。它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跟我回家吧。”
它抬头看。是老李。年轻的老李。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褶子,眼睛亮亮的。他把它抱在怀里,往巷子深处走。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低下头看了它一眼,笑了。
“阿黄。”他说。
阿黄醒了。
天亮了。窗外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雪。老李还在睡。阿黄没有叫他。它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用爪子扒开门缝,溜了出去。院子里的落叶被霜打湿了,铺了一地,踩上去又湿又滑。阿黄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在树根旁蹲下来。它等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落下来,落在它的鼻尖上。阿黄把它叼起来。那片叶子很轻,很干,脆得像一层薄冰。它叼着叶子,回到楼上,用爪子推开门。老李还在睡。阿黄走到藤椅旁边,把那片叶子放在落叶堆的最上面。
然后它趴在藤椅下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外面的风还在刮。老李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一声接一声。阿黄数着。一声,两声,三声。今天比昨天少了两声。它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它只知道,老李还在咳。还在咳,就还在。
阿黄闭上眼睛。它在心里默默数着落叶堆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七百零一片的时候,它听见老李在里屋喊它。
“阿黄。”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叶,朝里屋走去。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它的脊背上。它的步子很慢,尾巴轻轻摇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