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4章 落叶堆满旧藤椅 梦里犹闻唤狗声 (第2/2页)
来,抖了抖身上的水,走回屋里,趴在藤椅底下。
张婶看着地上那一摊水渍,看了很久。
“你呀,”她对着阿黄的背影说,“比你爹还犟。”
入冬之前,张婶做了件事。她把老李的藤椅搬到了院子里。
那是个大晴天,太阳暖融融的。张婶趁阿黄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悄悄把藤椅从堂屋里搬出来,放在槐树底下。阿黄听见响动,睁开眼,看见藤椅在外面。它猛地站起来,跑到藤椅跟前,围着转了三圈。然后它把前爪搭在椅面上,鼻尖凑到扶手上,深深地嗅。
扶手上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老李特有的气息。阿黄嗅了很久。然后它跳上藤椅,转了两圈,卧下来。身体蜷在椅面上,下巴搁在扶手上,就像老李还在的时候,它偶尔跳到老李腿上趴着那样。
张婶站在旁边看着。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槐树上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到藤椅边上。阿黄看了一眼那几片叶子,没动。它闭上眼睛,蜷在藤椅里,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张婶转身回屋,擦了擦眼睛。
那天之后,阿黄每天都卧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下雨就叼着垫子躲回堂屋,天晴就出来。它守着那把椅子,像从前守着老李。落叶继续落,它继续叼,藤椅底下积了厚厚一层。张婶不再扫了。她看明白了——那些叶子不是叶子,是阿黄的话。它说不出来,只能用叶子说。
有一天傍晚,张婶端了一碗热粥出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跟老李以前给阿黄熬的一样。她把碗放在藤椅旁边的地上。
“阿黄,吃饭。”
阿黄睁开眼。它看着那碗粥,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从藤椅上下来,低头吃了几口。吃完,它抬起头,看着巷口的方向。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老屋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来。
阿黄收回目光,重新跳上藤椅。它把身体蜷好,下巴搁在扶手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槐树,落叶纷纷。一片最大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阿黄的背上。它没有动。它呼吸均匀,像是在梦里奔跑。
梦里,有人在喊它。
“阿黄——”
那个声音,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粗糙的手在它头顶摩挲,力道很重,但很暖。
“回家吧。”
阿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在梦里,它跑得飞快,跑过护城河的柳絮,跑过夏夜的西瓜地,跑过秋天的落叶堆,跑回那扇门前。门开着。老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碗,碗里是热粥。
“又跑哪儿去了?”老李说,“粥都凉了。”
阿黄扑上去,把脑袋埋进老李的膝盖。老李的手落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顺毛。
“行了行了,吃饭。”
碗放在地上。阿黄低头吃。粥是温的。老李蹲在旁边,看着它吃,伸手在它背上轻轻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黄吃着吃着,抬起头。老李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但它知道那是老李。它舔了舔老李的手。那只手粗糙,掌心有老茧,虎口有一道旧疤。阿黄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老李笑了。那个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
“你这狗,就知道舔人。”
阿黄醒了。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了下来,槐树的影子变得模糊。张婶在屋里开了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阿黄还趴在藤椅上。它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院子里没有人。它慢慢站起来,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趴下。
门还是那扇门。门缝里透出张婶屋里的一线灯光。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那道光。它的呼吸很轻,很慢。身体在变老,关节在变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会响。但它还是每天叼叶子,每天等。
它知道老李不会回来了。它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不在这扇门后面。那个方向,救护车驶去的方向,是它够不到的地方。它只能等。等它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东西。
张婶从屋里出来,看见阿黄趴在门口。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进屋吧。外面冷。”
阿黄没有动。它看了一眼张婶,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门缝里那道光。
张婶叹了口气。她站起来,回屋拿了一条旧毯子,给阿黄盖上。
“睡吧。”她说,“明天天亮了,再等。”
阿黄把鼻子往毯子里缩了缩。它闭上眼睛。梦里,落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藤椅上,落在旧门口,落在老李的肩头。
老李站在槐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落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叶脉,像一张金色的网。
“阿黄,”老李说,“这片好看。给你留着。”
阿黄跑过去。风从巷口吹来,把落叶吹得漫天飞舞。它在叶子堆里打滚,老李在旁边笑。笑声很大,震得槐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那一夜,阿黄睡得很沉。张婶半夜起来看了一眼,看见它蜷在门口的毯子里,呼吸平稳。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藤椅空着,槐树光秃秃的,地上积着厚厚一层落叶。
张婶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风从巷口来,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哭,也不像叹。只是风。
风过之后,巷子又安静了。阿黄在毯子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哼鸣。它的前爪在睡梦中轻轻刨动,像是在跑。
跑向那扇打开的门。跑向那个端碗的人。跑向那句——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