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师父的信 (第2/2页)
荒,村里饿死人。我师父扎了一盏灯,在村口挂了七天七夜。那年村里走的人,家里再穷,夜里也都梦见亡人回家吃了顿饭。村里人都说是念想。如今看……是他拿灯,把路给照亮了,让走的人能回家看一眼。"
炜杰默默听着。
他想起跑腿日记里那半页:送信、引路、守夜。原来引路的差事里,还有这么一盏灯。司里的人不在了,手艺还在;公堂关了二十年,灯的手艺,在民间一个手艺人手里,一代一代,藏到了今天。
通判封堂的时候,抹得干干净净。可他封不住人心里的那点薪火——薪火这东西,你封一条路,它就从另一条路上,接着烧。
老人抹了把脸,站起来,把篾刀和油纸卷,一起推到炜杰面前。
"小炜,昨儿夜里我就想好了,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那件事。"
"柳溪的活,我传给你。也传给满儿。"
炜杰一怔:"师傅,满儿是我徒弟——"
"你教她炜家的活,我教她柳溪的活。"齐师傅说得斩钉截铁,"她是你徒弟,也是我徒孙,两家的饭她一个人吃——这孩子有清明眼,她天生就是端这碗饭的人。你舍得,我舍得,她吃得下,三全其美。"
"那我呢?"
"你?"齐师傅瞪他,"你要走格,进账房,开公堂——那条路黑不黑?黑。拿什么照?阳间的灯进不去。普天之下,能点在那条路上的灯,就这一门。"
老人把那把磨得只剩一线的篾刀,郑重地拍在炜杰手心。
"接刀。"
那天上午,铺子里没开门。
小满穿戴整齐,在堂屋给齐师傅磕了三个头,敬了一杯茶。齐师傅喝了茶,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篾刀——刀是他连夜磨的,刀柄是新竹,还带着青气。
"满儿,柳溪扎纸,规矩不多,就三条。"老人一字一字地说,"刀不扎无名之鬼,纸不卖亏心之人,灯不点昧心之路。"
"这三条,是我师父定的,我师父的师父传他的。"齐师傅顿了顿,"往后你问起来,就说——这是柳云章的规矩。"
小满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跟着念:"柳、云、章。"
"哎。"老人应了一声,眼圈红了,"记住了,好娃。往后你的徒弟问,你也这么教。名字这东西,念一遍,就活一年。"
"俺记下了。"小满双手接刀。
"还有一条,"齐师傅难得地笑了笑,"手疼了就歇。不许学你师祖,也不许学我。"
一老一小,在案子前坐下。齐师傅把着小满的手,起第一刀:"篾条要顺竹丝走,人拗不过竹子,得哄。你哄它,它就服帖;你跟它犟,它就崩给你看。做人一个理……"
小满学着起了一刀,篾条歪歪扭扭。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师爷,俺扎得丑。"
"丑怕啥。"齐师傅头也不抬,"你师祖扎的头一刀,比你还丑。手艺这东西,不怕丑,怕停。"
小姑娘抿着嘴笑了。她扎着扎着,忽然朝窗外看了一眼——桂花树的影子底下,安安静静,像有什么人,正站在那里,看她起这一刀。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第二刀,起得稳稳的。
炜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柜台上,安安静静躺着一枚铜钱——第五枚。
功德钱,五。过半了。
他把铜钱贴身收好,展开那截油纸卷,就着长明灯的光,把那十六个字,又读了一遍。
纸走三阴,篾走七阳,血点睛时,心灯口亮。
当天夜里,他试了第一盏。
柳溪的纸是齐师傅带来的老楮皮,薪火的芯是上次剩下的火种,篾条按"三阴七阳"起编——三根阴编贴着灯心,七根阳编撑开灯骨。编到第七根,灯骨歪了;拆了重编,第九根,篾"啪"地崩了,弹在指头上,抽出一道白痕。
再编。再崩。
到四更天,案子上扔了七个不成形的灯骨。第八个勉强立住了,形却像只歪脖子的鹌鹑,跟齐师傅白天随手扎的那个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炜杰盯着那只"鹌鹑",忽然笑了。
上辈子,他看任何一家公司,尽调做透,就没有拿不下的。这门手艺告诉他:有些东西,尽调没用,脑子没用,得靠手一遍一遍地疼,才能换来。
好在他别的没有,时间有——离清明,还有十几天;功德钱,还差四枚。
走格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得在功德钱挂满九枚之前,把渡魂灯扎出来——扎成柳溪三十年没扎成过的那一盏。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