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师父的信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齐师傅就来了。
白事街的清晨是有声音的。头一户开板儿的吱呀声,哪家炉子上的水壶响了,扫帚扫过青石板,唰,唰。晨雾还没散,街口的桂花香混着谁家熬粥的米气,一缕一缕地飘。
齐师傅踏着这雾气进门的。
老人一夜没睡,眼睛肿着,可那双总是蒙着一层倦色的眼睛,今儿亮得吓人。他进门,把那个黄皮信封端端正正放在柜台上,又从怀里摸出那页信纸——
纸没有化?
"昨儿夜里,我把信读了四十七遍。"老人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碗凉茶,"读一遍,数一遍。数到四十七,天亮了。小炜,我数数儿的时候就在想——这封信在他心里压了三十年,我读四十七遍,算个啥。"
"信我看了一夜。"齐师傅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字都认得,就是……不敢信。小炜,你是信差,你给我掌掌眼——这信,真是他写的?"
炜杰接过信纸。
笔迹瘦硬,撇捺如刀,跟谱上"柳云章"三个字,是一个人的手。
"文山:
见字如面。
师傅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憋了三十年,今天都说给你。
头一件,名的事。当年我叫你别争,是怕连累你。如今我想明白了——名还是要争的。不是争脸面,是争一口气:手艺人凭手吃饭,不丢人。听说你把我的名,写进新谱了。好。好娃。
第二件,是个托付。柳溪扎纸传到我这辈,有一样活,我没传给你。不是师傅藏私——是那些年,不敢传。如今我走了,你再不学,它就真断了。
这活,叫'渡魂灯'。
纸扎的灯,能在'那边'点亮。人走黑路,魂过野桥,阳间的火照不见的路,它照得见。点它有三样讲究:柳溪的纸,薪火的芯,点睛的血。三样你都使得,只差最后一道口诀。
口诀我没敢写在明处。文山,我给你的那把篾刀,你拿去——刀柄是空的。
第三件。师傅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你。你的手,是替我抖的。往后别练那么狠了。找个接刀的人,把活传下去,你就歇歇。
还有句话,师傅憋了三十年,不得不说。文山,那年游街,我从人堆里把你拽出来的时候,你在哭。我骂你:手艺人,手不软,泪不落。其实师傅那天夜里,在号子里,也哭了。不是疼。是心疼那把没传完的刀。
如今刀有着落了,师傅不哭,师傅笑。
师傅柳云章字"
信纸在炜杰手里,安安静静,没有化。
"托付未了。"炜杰把信纸还回去,"师傅,这信要等您把渡魂灯传下去,它才肯走。"
齐师傅点点头,从腰里解下那把跟了他五十年的篾刀。
刀是好刀,竹节柄,牛角口,刀刃磨得只剩窄窄一线。老人把刀柄末端的牛角塞抠出来——里面是空的。
一截油纸卷,小指头大,塞在刀柄里,整整三十年。
油纸展开,上面两行小字。头一行是口诀:
"纸走三阴,篾走七阳,血点睛时,心灯口亮。"
齐师傅看着这十六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怪不得!怪不得我扎的灯,形都在,就是'气'不对——三阴七阳,是篾条的编法!我这三十年,一直编反了两根!"
可炜杰的目光,落在油纸卷的第二行小字上。
那一行字更小,像是不愿意让人看见,又不得不写:
"此灯之法,受于'司'门,三代一传,不得外泄。"
司门。
炜杰的心,猛地一跳。
季掌柜说过:送信、引路、了执念,是"司"的差事。信差是司的人,通判是司的人——柳溪扎纸第三代掌谱柳云章,手里这门能在"那边"点灯的绝活,是受于司门。
"师傅,"炜杰缓缓抬头,"您师父……跟'那边',有旧?"
齐师傅怔住了:"什么那边?"
炜杰斟酌着,把能说的说了:"送信、引路的那个'司'。师傅,渡魂灯不是一门手艺——是一门'差事'的手艺。柳溪扎纸这一支,往上数,祖上是替'那边'办差的手艺人。"
堂屋里静了半晌。
齐师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我就说……我就说嘛。我师父那时候,年年七月半,都要扎一盏小灯,半夜一个人出门,天不亮回来。问他干啥去,他说——'送灯。'我当他给孤魂野鬼送灯。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还有一回,"老人像忽然想起来,"五八年,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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