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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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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选择 (第1/2页)

    十月下旬的南洋依然闷热。张振勋坐在裕和行新加坡分号的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叻报》。报纸头版登着一条电报全文——武昌起义爆发,新军攻占了湖广总督衙门,起义军推举黎元洪为都督,各省纷纷响应。他把那条电报读了三遍,目光在“武昌“两个字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下一条消息上,那里写的是北京朝廷正在调集北洋军队,准备南下镇压。他没有把报纸放回桌上,而是搁在膝头,朝窗外望了一会儿,榕树的树冠在午后的日光下绿得发沉。

    他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在南洋看到中法战争的消息时的心境——那时候也是一样的“打起来了“,只不过那时候打的是外敌,如今打的是自家。那时候他捐了十万两,带着南洋华商募了两百万。如今再听到“打起来了“三个字,他发现自己心里的反应跟当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当天下午,两封信几乎同时送到了他的案头。一封来自清廷——湖广总督瑞澂的亲笔信,用火漆封口,言辞恳切,请他“为社稷计、为苍生计,慷慨解囊,共襄平乱“。另一封来自革命党——黄兴的信,用的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官印,没有头衔,措辞一样恳切:“清廷倒行逆施,天下苦之久矣。今武昌举义,四方响应。望张公以侨商之望,助革命一臂之力。“

    他把那两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锁好。傍晚的南洋下了一场阵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像无数粒细小的石子同时在敲打一面巨大的鼓。

    三天后,张家的核心成员和几位老部下被召集到了槟城的住处——门眉上写着“光禄第”三个大字的大宅院,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住了大半片天空。饭厅里摆了一张长桌,围坐了将近十个人。

    张振勋坐在桌首。他没有穿官服,也没有穿洋装,穿了一件家常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了肘弯以上,露出两只青筋微凸的小臂——那是几十年跟土地和账本打交道的痕迹。他把那两封信从信封里取出来,摆在桌上,让每个人轮流传看了一遍。

    “武昌起事,各省响应。清廷和革命党都写信来要钱。你们怎么看?“

    话音落下之后,桌边安静了一小会儿。最先开口的是跟了张振勋几十年的老部下,当年一起从橡胶园里逃出来的李氏兄弟,帮忙管理着南洋上百个种植园,见过大风大浪,做事向来谨慎。大哥李显文放下那封盖着火漆的公函,用指头在信封正面点了点,说:“掌柜,咱们做生意的,求的是稳。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少给一点——既不用表态,也不用担风险。等尘埃落定了,谁赢了咱们再跟谁靠近,也不迟。“

    旁边还有张文星,管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矿场;陈康和杨明虎,负责总账房工作。何宇成,管理着南洋无数的物业及码头。几个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声说“显文说得在理“,也有人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没有表态。

    张彬郎站了起来,看了父亲一眼,张振勋心领神会,扬了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这时,张美郎从怀里拿出一份新到的《民立报》,翻到其中一版,指着上面的一段话:“父亲,您看看这个——各地商会、侨团纷纷表态支持革命。南洋这边,新加坡、槟城、巴达维亚,已经有十几个侨团公开通电响应了。如果我们再观望,等革命成功了,我们在南洋的地位就会变得非常被动。清廷的气数,已经到头了。“

    “美郎,你说气数已尽——凭什么断定?“张振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没有情绪,像在核对一条账目。

    张美郎没有急着答。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面上,说:“因为清廷的官,已经不相信清廷了。“

    这句话落下之后,没有人再出声。一直坐在张振勋身旁的黄阿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了。

    张振勋扫了一眼桌边的人。有人低着头,有人在看窗外,有人拨弄着茶碗盖,发出细小的叮当声。他把那两封信拿起来,叠在一起,又放下,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并不急着完成的事。

    朱月芝看了一眼张元郎,张元郎才不紧不慢的说“我们做的是生意,是经营,不应参和到政局的纷争里,稳字当头,稳对我们最有利,朝廷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雨,还没倒下,相信这次也能安然渡过。他们想要钱,那两边都给些,两边都不得罪。”

    张振勋看着朱月芝,问“这也是你的想法吗?”朱月芝轻轻地点了点头。

    张振勋转过身,背对大家,默默的念着“我们都老了.....”

    散会之后,张振勋在书房里关了三天。他推掉了所有会客,只在每天早晚各开一次门,让黄阿福送饭进去。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三天里做了些什么。

    第四天早上,他走出书房。面容比三天前清瘦了一些,眼眶微微发黑,可目光依然平稳。他对等在门口的黄阿福说了第一句话——“备船,我要去烟台。“

    他随身带了一封信,没有封口。信是写给黄兴的。信里只有两行字:“革命之事,振勋不谙政治,但知太平难得。今清廷失道,天下思变,振勋愿以微力助正义之师。款已另托人转汇,盼查收。“

    他把信交给黄阿福,让他用最快的渠道送到收信人手里。然后他上了船,朝烟台的方向驶去,船尾的波浪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像一笔刚落在纸面上的墨迹,正顺着纸的纹理慢慢地洇开。

    船行在海上的时候,张振勋站在船尾,扶着栏杆,望着南洋的海岸线渐渐变成一条淡灰色的细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红头船的底舱里蜷着身子熬过的那二十多个昼夜。那时候他十六岁,不知道自己会活成什么样子。如今他七十岁了,站在自己的船上,身后有酒厂、有铁路、有银行,有一整个在南洋和中国之间架起来的产业,有一众以自己为核心的家族成员、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在这产业里工作的伙记和他们背后的家庭......

    一个月后,从巴达维亚汇出的二十万银元辗转到了黄兴手中。据当时革命党内部的一份支出记录显示:“十一月,南洋侨商助饷二十万,已收讫,充作北伐军费。“记录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没有加任何形容词。张振勋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感谢名单上。他没有要求署名,没有要求收据,只是让汇丰银行把款子转到了那个指定的香港账户上。

    回到烟台后,张振勋每天都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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