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560章 冕而前旒,所以蔽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560章 冕而前旒,所以蔽明 (第2/2页)

    “如今朝廷要清丈,若敢直接下旨废除士绅优免,那便是公然否定太祖旧制,在法理大义上便彻底站不住脚。”

    “届时莫说钱谦益,便是李邦华、倪元璐这些忠心耿耿的纯臣。

    也会以‘违背祖制、寒天下士心’为由,在奉天门前撞柱死谏!”

    朱慈烺皱起眉头:

    “可父皇的旨意,是认法定优免额度,专查超额隐田啊。”

    “这正是难处所在。”

    朱由检摇了摇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划:

    “大明会典,进士至九品官各有优免定额,连乡间一个普通的附学生员也有优免。”

    “江南大族绵延数百年,一门之中往往有数十个秀才、举人。”

    “朝廷查超额隐田,他们只需在官府查过来之前,将名下万顷良田化整为零。

    拆分挂靠到族中子弟、远房姻亲乃至同乡生员名下。”

    “用成百上千个合法的功名优免额度,便能将隐田洗得干干净净。

    账面上一分不超,朝廷拿着赋役政令也奈何他们不得!”

    朱慈烺思绪流转。

    他此前虽批阅过户部章奏,却从未想过底层操作竟有如此多的漏洞。

    “况且,你以为天下隐田,是豪强士绅强抢豪夺来的吗?”

    朱由检站起身,负手缓步走到窗前,看着殿外汉白玉丹陛上的积雪:

    “自万历末年起,辽饷、剿饷、练饷迭次加派,又有里甲杂徭、驿传苦差层层压在编户身上。”

    “寻常一户农人,守着十几亩薄田,正供之外复有加派,赋役接踵而至。

    终年勤苦,颗粒不存,甚者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小民无路可走,只得携地契投往乡绅之门,情愿将田产寄在其名下。”

    “只因士绅有优免之例,一入其户,便可以躲开官府繁重徭役加派。

    小民从此为佃,向主家输租五分,反倒比做朝廷编户更容易苟活。”

    “此事不全是豪强恃势吞并。

    苛役在前,小民趋利避害,两相苟合,遂成积弊。”

    “你将来下去清丈隐田,不可只看见士绅阻挠。

    若是处置失当,在那些小民眼中,朝廷便是夺他们安身之路的恶人!”

    朱慈烺听得愣住,思索片刻后抬头请教:

    “父皇,既然小民是因为惧怕苛役才投献田亩,那朝廷是不是得先下旨减免赋税,百姓才愿意支持官府丈量?”

    “你所见不差,却只看到了一层。”

    朱由检缓步走回御案旁,手指敲了敲那叠军屯条陈:

    “若今日普减钱粮,前线数十万大军的军饷何出?

    况且诏令一下,地方士绅立刻便会借着朝廷宽恤之名,名正言顺地阻挠清丈。”

    “长远来看,困局的根子在赋役不均。”

    “待到北伐底定、寇乱平息,兵饷压力稍缓,朝廷再逐步厘定赋则、裁去加派,使编户负担适中。”

    “那时再推彻底清丈,百姓才不会视官府查田为索财。

    只是如今戎马未歇,绝不可先行普减赋税。”

    朱慈烺张了张嘴,彻底哑口无言。他自幼长于深宫,读的是圣贤书,只道豪强兼并皆是恶霸行径,今日方知这背后竟是一笔烂透了的民生账。

    “这还只是面上的账。”

    朱由检撑着御案边缘:

    “一县之地,朝廷命官不过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寥寥数人。

    而县衙之下,成百上千个村落、数十万亩田土,全靠本地的里甲、粮长、户房胥吏与乡绅维持运转。”

    “这群人,恰恰就是隐漏田赋的直接获利者!”

    “朝廷就算派再多干臣下去,他们人生地不熟,到了乡间,连哪块地是张家的、哪块地是李家的,哪里是肥田、哪里是硗薄荒地都分不清楚。”

    “真正拿着绳尺去丈量、去画鱼鳞图册、去核定四至边界的,还是本地的胥吏和粮长!”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