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0章 矿道深深深几许 玉母心跳唤归人 (第1/2页)
矿道很深。
深得像一口通到地心的井。
玉老瞎走在最前面,那盏矿石灯的光只能照亮面前三步远的石壁。灯光是昏黄的,照在潮湿的岩壁上,映出一层幽幽的绿——那是玉石矿脉的反光,像是地底深处的鬼火。
秦九真拄着铁棍殿后,每走一步,左腿就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一边走一边骂:“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走路。小时候我妈让我去山下打酱油,我嫌远,现在倒好,跑到这鬼地方来钻地洞。”
沈清鸢扶着他的胳膊,没说话。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得像是刚解开的冰种翡翠。仙姑玉镯在她腕上偶尔闪过一点微光,旋即又黯淡下去,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楼望和走在沈清鸢身边,手扶着石壁,指尖感知着矿道里每一寸岩石的纹理。透玉瞳废了之后,他的脚步反而比从前更稳。从前靠眼睛看,看的是玉;现在靠手感,摸的是命。每一种岩石都有不同的温度,不同的脾气,不同的呼吸节奏。
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有东西。”
玉老瞎回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感觉到了?”
“石壁在出汗。而且是冷的那种汗。”楼望和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矿道渗水不奇怪,奇怪的是水里有玉腥味。很浓,像是刚切开的新坑原石。”
玉老瞎笑了。
他笑的时候满脸的褶子都在抖,像一块被刀劈斧砍过的老树皮。
“知道这条矿道叫什么吗?我们这些老矿工叫它‘玉魂道’。传说上古玉族开采玉母伴生矿的时候,好多矿工死在矿道里。人死了,魂却不肯走,就附在玉石上。所以这里的玉,每一块都是有灵性的,碰不得。”
秦九真脖子一缩:“玉老前辈,您能不能别说这个?我胆子小,晚上容易做噩梦。”
“噩梦?”玉老瞎哼了一声,“能活着出去才配做噩梦。死在这儿,就成别人的噩梦了。”
他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矿道开始倾斜向下。
越往深处,空气就越稀薄,玉腥味也越浓。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刻痕,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但仔细看又不是文字,而是一种弯弯曲曲的纹路。
“是寻龙秘纹的变体。”沈清鸢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划过石壁上的刻痕,弥勒玉佛在她怀里微微发热,“这些纹路跟玉佛上的秘纹同源,但更古老,更原始。”
她的话音刚落,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很闷,像是有巨兽在地底翻身。嗡鸣声顺着矿道的石壁传来,震得每个人胸腔里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
矿石灯的光闪了几下,差点灭了。
秦九真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动静?!”
“是玉母。”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龙渊玉母在翻身。圣殿塌了之后,玉母的能量一直在波动,刚才那一下,说明我们已经进入玉母的影响范围了。”
玉老瞎回头看了楼望和一眼。
这小子的透玉瞳废了,感知反而比从前更敏锐。别人听嗡鸣是听个响,他听嗡鸣能听出玉母的情绪。
这种人,天生就该跟玉打交道。
“还有多远?”楼望和问。
“按现在的速度,再走两炷香的功夫。”玉老瞎顿了顿,“前提是,前面的矿道还没塌。”
矿道没塌。
但比塌了更麻烦。
他们走了不到一炷香,矿道突然分岔成了三条。三条岔道的洞口一模一样大,连石壁上那种渗水的纹路都长得差不多。
秦九真左看看右看看,傻眼了:“走哪条?”
玉老瞎没说话。
他在三条岔道前蹲下来,独眼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玉尘。矿道里到处都是这种灰尘,是开采玉石时留下的粉末。玉老瞎伸出食指蘸了一点玉尘,放进嘴里,用仅剩的几颗牙慢慢嚼着。
秦九真看得胃里一阵翻腾。
“左边那条是死路,玉尘里有铁锈味,说明尽头是铁矿层,跟玉脉没关系。”玉老瞎吐掉嘴里的玉尘,又用手指点了点中间那条,“中间这条,玉尘是涩的,含铜量太高,玉质太杂。右边——右边这条,”他忽然凑近地面闻了闻,“玉尘是甜的。有冰糖味。这是上等玉脉才有的味道。”
楼望和伸手摸了摸右边的石壁。
石壁冰冷,但指尖触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那不是地震,也不是玉母的翻身——是水。是地下暗河在石壁的另一侧流动。
“走右边。但要注意脚下。暗河离得很近,如果石壁炸裂,整个矿道都会被淹。”
玉老瞎咧嘴一笑:“小子的手比眼睛还毒。”
四个人拐进右边的岔道。
矿道越来越窄,窄到只能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石壁上的反光越来越亮,不是灯光,而是玉石本身的光芒。一块块未经雕琢的原石嵌在石壁上,质地清澈,水头十足,随便挖一块出去都能卖上天价。
但没人动手。
谁都知道,这时候带走一块玉,就等于在身上多背一块石头的重量。而在这种狭窄到连转身都困难的矿道里,多背一块石头的重量,很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只有活着出去,玉才值钱。
死在里面,再好的玉也只是一块陪葬品。
秦九真侧着身子挤过一道特别窄的石缝,背上的铁棍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脆响。他骂了一声,刚要迈步,脚下的碎石忽然松动,整个人往旁边一滑——
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
是楼望和。
眼睛瞎了的楼望和,反应比瘸了腿的秦九真快得多。
“看脚下。”楼望和的声音很淡,“你踩的那个位置,下面是空的。”
秦九真低头一看。
他刚才踩的那块碎石已经掉下去了。碎石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一滴冷汗从秦九真的额角滑下来。
“谢了,楼哥。”
“不用谢。你死了,我背不动你的尸体出去。”
秦九真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好听的话我说过很多。但你从来不听。所以我干脆说得难听点,至少能让你记住。”
秦九真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楼望和这个人,嘴巴毒,脾气倔,但每一次都能在最要命的时候拽住他。从缅北公盘到滇西矿洞,从老坑矿脉到玉虚圣殿,这个人从来没让他掉下去过。
一次都没有。
“到了。”
玉老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矿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准确地说,是一块巨大的断龙石。石头厚度至少有三尺,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秘纹,跟弥勒玉佛上的纹路如出一辙。断龙石的下方,有一道半人高的裂缝,是被之前的震动震裂的。
裂缝里透出来一道光。
不是矿石灯那种昏黄的光。
是一种温润的、流动的光,像是液态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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