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秋风紧 (第2/2页)
向田间风光。
初秋时节,若是丰年良田,本该是满目澄黄,沉甸甸的谷穗压弯禾秆,连片金浪绵延至渭水河畔,秋风一过,便翻起层层柔波。
可眼前这片粟田,却是满目萧瑟、参差不齐。
禾株稀疏零落,田间空地长满疯长的狗尾草与苦苣,杂草丛生、挤占良田。
粟秆高低错落、粗细不均,大半谷穗乾瘪低垂,未曾灌浆饱满,尽显颓败之态。
田间劳作的农人皆是面色沉郁、眉头紧锁。
今年粮价节节飞涨,若秋收再遇歉收,百姓生计必将陷入绝境,後果不堪设想。
忽见一队鲜衣怒马的豪奴,护卫着贵人车驾疾驰而过,田间农人黝黑粗糙的脸庞上,瞬间涌上本能的敌视与冷漠,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们。
康敏轻轻放下了车帘儿,喃喃地道:「我得见好就收了。
接下来,这粮,我不能再收了。不赚最後一文钱,方为稳妥之道。」
「老夫不是说过,要稳妥、稳妥吗?」
於七公拍着桌子,喷得於冠南一脸唾沫星子。
今年粮价不知不觉间已较去年同期翻倍,且涨势不止、日日攀升,城中各大粮铺掌柜皆纷纷惜售囤粮,市面粮荒之势渐显。
於七公怒道:「这是怎麽回事?怎麽涨得这麽快?老夫不是说了,等我统一安排吗?
我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从事,要收得慢一些、收敛一些,不要打草惊蛇i
「」
於冠南哪敢说他的三姑六舅都参与进来收粮了,而他虽然只告诉了他的三姑六舅,但他的三姑六舅也有他们的三姑六舅。
所以,秘密在很多人那里,已经不成其为秘密,这支购粮队伍滚雪球一般,已经越滚越大,他们也控制不住了。
於冠南只好赔笑道:「七公,这不是因为今年的庄稼长势不好吗?
如今虽然还不到秋收时节,可庄稼就在路边长着,行人走过时,一眼就看得到。
庄稼长势不好,瞒都瞒不过,坊间早有传言,都说今年庄稼要歉收,粮价自然就止不住了,并非我等造成。」
於七公闻言,胸中郁气难消,烦躁地踱步数圈,良久才咬牙狠声道:「罢了O
这恰恰说明,粮价大涨乃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
既然压制不住,便无需再压,索性顺势而为,任其暴涨!此刻造势,恰逢其时。」
於冠南心头一紧,连忙低声提醒:「可是,七公啊,杨灿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在北疆————又打了大胜仗。军功赫赫,声望正盛,万万不可小觑呀。」
「那又如何?」於七公满脸冷嗤,傲气尽显:「他纵有百战之功、赫赫战绩,若不能叫人填饱肚子,那也就是穷兵黩武!」
於七公蓦然停下步子,沉声道:「这场借粮价造势、针对杨灿的棋局,就此开始吧,就当是我等送他凯旋归来的一份厚礼」。冠南,,吾做调度如下。」
於冠南精神一振,立刻移步案前,提笔润墨,按着一张黄麻纸肃然伫立,静待命令。
於七公目光沉沉,缓缓地道:「第一,传信给索弘,告诉他,时机已到,请他立刻从索家赶来,与老夫共同主持大局。」
「第二,传讯给李秀岑,请李家从即刻起,配合我们,一旦有粮草从吐谷浑方向贩来,尽数截停,断绝外来粮源。」
「第三,大肆散播於阀境内粮食减产、秋粮歉收的消息,将风声传至慕容阀地界。
慕容阀闻讯,只要他们不蠢,必然会主动封锁关中粮道,阻断外来粮食过境」
。
「第四,粮价涨势既然已经压不住了,索性反其道而行之。
令於文轩等一众族亲全力出手,抢购民间余粮、商铺存粮,清空市面最後存粮。」
「第五,你派人————不,你亲自去,配合东顺,再次清点确认邽山仓的储粮数目,匡算咱们全部吃下所需的资金,我等着他杨灿开仓抑价。」
於七公冷笑地道:「第六,散布消息,把此番缺粮、导致粮价暴涨的根由推到杨灿身上。
言其不善理政、不通农事,致田地歉收;连年兴兵、战事不休,耗损大量粮草。
其更耽於美色、偏袒外族,屡屡以官粮接济黑石部落桃里可敦一众外眷,掏空境内粮储,方令百姓无粮可食、民生凋敝。」
「第七,把咱们物色到的那些下师、相师都派出去,散播杨灿不义,天罚降临的消息。坐实其不义失德」的罪名。」
「第八,待杨灿谤言缠身、民心背离、局势倾覆之际,再拉拢赵衍、古见贤、袁腾飞、王禕等一众对杨灿心怀不满的家臣,如此方可事半而功倍。」
於冠南奋笔疾书,逐条记下八条计策,只觉心神激荡、热血翻涌。
待这八条一一记下,於冠南擡起头,兴奋得满面通红:「七公神机妙算!此八计环环相扣、步步绝杀,杨灿这一遭,死定了!」
於七公轻抚胡须,唇角扬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此生数十载,他从未有过这般运筹帷幄、执掌乾坤的意气风发。
原本暗流涌动、暗藏危机的上邦粮市,随着於七公八条毒计悄然落地,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此前尚且收敛蛰伏的各方势力,此刻再无顾忌,纷纷肆意操盘。
粮价涨幅骤增、涨速狂飙,彻底进入失控暴涨之势。
上邽城南的陈阿牛,是城中最底层的一个苦力,全靠一身蛮力养家餬口。
往日里,他走街串巷,替人劈柴挑水、修缮杂务,起早贪黑,仅能挣得微薄血汗钱,勉强度日。
自杨灿坐镇上邦、大兴工商基建,天水工坊、天象馆、算学馆等工程次第开工,陈阿牛得以入场做夯土挑泥的力工,收入较往日大幅改观。
一年多来,他勤恳做工、省吃俭用,积攒下一笔不菲积蓄。
此前沙伽城动工兴建,有同乡力夫邀他同往务工,不过阿牛没有答应。
一来家中老母体弱多病、常年卧病,离不开人照料。
二来城里的工地虽然少了,可凤凰山那边也在起建工程,上邽城内配套搬运杂活尚且充足,虽薪资稍逊,却能安稳顾家。
他原本盘算:再攒些许银钱,定下婚约、娶一房媳妇,让妻子在家照料老母,自己再远赴沙伽城务工挣钱,养家餬口,安稳度日。
奈何天不遂人愿,亲事刚有眉目,粮价便骤然疯涨、失控飙升起来。
他务工所得的微薄薪资,早已跟不上粮价涨幅,只能耗费往日积蓄贴补家用,积攒的家底日渐单薄、愈发空虚了。
连日来,粮荒将至、粮价续涨的流言愈演愈烈,人心惶惶,陈阿牛也慌了。
此前他始终克制,这些日子买粮都是只够三两日食用就好。
因为他一直觉得,粮价已经涨得太离谱了,而且秋收在即,也许粮价很快就要跌下来。
谁知————
今日他特意停工在家,与老母再三商议,暂且搁置娶亲大事,取出大半积蓄,匆匆赶往街巷粮铺,打算一次性购足一月口粮。
赶路途中,他紧紧攥着心口装钱的布袋,按着昨日粮价细细盘算,琢磨着往後一日两餐如何节俭度日。
可待到粮铺门前,恰好撞见夥计摘下旧价牌,换上一块墨迹未乾的新牌。
陈阿牛心中一喜,连忙上前询问:「夥计,今日粮价可是回落了些许?」
那夥计闻言翻了个白眼,擡手直指价牌,语气不耐:「回落?你看清楚!今日粮价,较昨日直接翻倍!」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陈阿牛浑身气血瞬间凝滞,一身力气仿佛都被尽数抽乾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险险没有跌倒,倒是肩上搭着的空粮袋子,轻飘飘地落了地。
这般绝望一幕,在上邽全境、阀内大小城镇轮番上演。
恐慌情绪飞速蔓延,百姓人人自危、人心大乱。
可这般民生凋敝、百姓受难的绝境,对於早已提前囤粮的投机者而言,却是一场唾手可得的饕餮盛宴。
于氏宗亲、远近亲友,乃至亲友的亲友,层层递进、纷纷入局,如同湖面荡开的涟漪,波及范围越来越广。
每一层入局者,皆是自身囤粮充足、安稳无忧之後,才将门路告知下一层亲友。
而後入局之人,成本层层叠加、代价越来越高。
可无论先後入局者,眼见粮价日日暴涨、居高不下,没人会有落袋为安的念头。
相反,这反倒让他们愈发贪婪,投机之心愈发炽烈,人人都想借这场粮荒博一场泼天富贵、一世荣华。
为筹措银两、疯狂囤粮,他们开始不惜穷尽所有身家。
他们抵押祖宅良田、典当临街旺铺、倾尽私房积蓄、变卖珍玩器物,甚至卖掉家中的奴仆和姬妾。
反正不管是奴隶还是小妾,待秋後粮荒遍地之时,他们就可以用便宜干倍、
百倍的价钱,从那些饥肠辘辘的难民中再挑三拣四地买回来。
这群投机者贪婪而疯狂地扫购着民间散户的余粮、城镇小商户的库存、各处城池放出的官市粮,犹如蝗虫过境一般。
就是在粮价之乱愈演愈烈、民生岌岌可危的时候,於阀总戎使杨灿,回到了他似乎已经不那麽忠实的上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