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师祖 (第2/2页)
“随信一方砚,你接着出。下一本,我等着。”
信的末尾,隔了一行,字又端正了回去,端正得一丝不苟:
“临楮依依,不尽欲言。兰台再拜。”
姜昭捏着信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信纸折起来,冲竹屏风那头笑了一声:“张兄,谢兰台这人,写信跟他本人一点也不像。”
屏风那头翻书的声音停了。
“谢兄家里.......是讲究。”张惟明的声音隔着竹篾传过来,“谢伯父是礼部尚书,礼部管的就是这些。他家里的规矩大约比我家里更多。”他停了一停,“只是谢兄的性子外放些,规矩守在纸上,不守在脸上。”
姜昭手里的信纸一歪,掉在了膝上。
“礼部尚书?”
屏风那头的人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姜昭把信纸捡起来,往椅背上一靠,望着房梁。
裴湛是宰相家的长孙,李显是定国公府的世子,谢兰台的爹管着天下的礼部,屏风那头这一位,祖父做过国子监的司业,父亲在御史台。
他们都厉害。
不过,他们谁都没我家有钱。
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屏风那头的翻书声又停了一下,也没问,过了一会儿,接着翻了下去。
姜昭把信放下,去拆那只匣子。
匣子里垫着丝绵,丝绵里卧着一方端砚,紫中透青,砚池边上雕着一枝细细的竹子,竹叶底下,藏着一个小小的“谜”字,刻得极浅,要侧着光才看得出。
她拿指头在那个字上摸了摸,才把那方端砚放回丝绵里,盖上了盖子。
夜里,她点了灯,先铺开一张纸。
“姜老倔那一段,我笑了半日。替我谢谢伙夫,它那半块黍饼,我出了。
“我这一个月也下了田,书院叫我们去山下村子里浇麦子,浇了好些日子。我挑不动满桶,只能拎半桶,一路泼一路,走到地头剩一小半。后来我们在河边立了一架风车,叫风去踩翻车,水自己就上来了。
“磐哥的孩子长到多大了?会叫人了没有?像磐哥还是像嫂子?要是像磐哥,你替我看看,黑不黑。
“三婶那里,我回去了就去。昭。”
谢兰台那一封,她没有回。回他,得拿一本新谜回。
她把那方端砚连匣子搁在书箱最上头,想着等哪一日想好了,磨了墨再写。
过了几日,一个斋夫到内舍门口探了探头,说山长在院里,请姜相公过去喝茶。
姜昭跟着他穿过讲堂后头那条廊子,脚步慢了一些。
她进书院这几年,山长单独叫她,一只手数得过来,回回不是问功课,就是问人。
这一回,说的是喝茶。
山长的院门半掩着,院里一棵老松,松下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茶炉,炉上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旁边三只茶盏,两只摆在石凳跟前。
剩下那一只扣着,搁在桌角,盏底朝天,落了薄薄一层松针。
山长坐在石凳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夹袍,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卷纸。他看见她进来,冲对面那只石凳抬了抬下巴。
“坐。”
姜昭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卷纸,是她那篇:“时,是何时”。
山长把纸摊在石桌上,桌面不够宽,纸角往下耷拉。姜昭顺手去挪桌角那只扣着的茶盏,想给纸腾个地方,指头刚碰着盏沿.......
“那只不动。”
她把手缩了回来。山长拿自己那只茶盏压住了纸角。
“这一篇,你开头没有引书。”他拿手掌把纸面抚平,“别人开篇都是孟子曰,你开篇是一垄麦子。”
姜昭坐直了些:“学生想着——”
“我起先也当你是偷懒。”山长没让她往下说,指头在纸上点了点,“看到底,我才看明白。你是先把人领到地头上,叫他蹲下来,看清楚那一垄麦子是怎么渴死的,再跟他讲道理。他自己蹲过了、看过了,也就不跟你争了。”
他端起茶来,吹了吹。
“这法子好。可也有一样不好。”他看着她,“你往后下场,考官面前的卷子堆得比人还高,看得眼睛都花了,没工夫跟你蹲在地头上。你那一垄麦子,得短,短得叫人一眼就看见。领人下地,别领着人在地里转圈。”
姜昭低头看着那篇文章,开篇那几句,她自己读着都嫌长了。
“学生记下了。”
“我从前教过一个人,也是这个毛病。”山长把茶盏放下,嘴角动了动,“他写呈文,落笔之前,总要先在纸头上记一笔那天是阴是晴,堂上站着哪几个人,谁先开的口。旁人笑他啰嗦,他不改。在县里写了一年,磨凹了一方砚。”
姜昭的手搁在膝上,动了一下。
她有一方歙砚,边上磕掉了一块,眼下就摆在内舍那张书案上,每日研墨,每日洗。
山长提起铁壶,往她那只盏里冲了水,茶叶在水里翻了几个身,沉了下去。
姜昭看着那只盏,看了一会儿,把当年在府衙花厅里没问完的那半句话,问完了。
“傅老师,是山长的什么人?”
“徒弟。”山长把铁壶放回炉上,“我这辈子正经收过的徒弟不多,他算一个。”
他说得很平常。
“他年轻时在我跟前待过几年,后来考了进士,做了官。”山长端起自己那只盏吹了吹,“做了官,就是朝堂上的人了。书院跟朝堂上的人走得太近,外头就要说,沉某人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他的人。他知道这个,所以做了官以后,就没再上过这座山。”
“那山长和老师……”
“十几年没见了。”山长喝了一口茶,“等他哪天致仕了,回了乡,不做官了,再上山来喝茶。”
他没往桌角看,姜昭却看了一眼。
那只扣着的茶盏底朝天搁在那里,盏底的松针有新落的,也有发黄的。
“这么些年不见,”姜昭轻声问,“山长和老师,就断了音信?”
山长把炉上的铁壶往旁边挪了挪,叫火小一点,“信照写。半年一封,回回写得满满当当。说他那里雨多还是雨少,说他夫人的咳嗽好些了没有,说他闺女又读完了一部什么书,说他任上的衙门,后院有一口井,井水是甜的。”
松树上掉下来一根松针,落在石桌上,山长拿指头把它拨开了。
“写了这么多年,”他把那根松针弹到了桌下,“没问过我一句好不好。”
山长的手搭在石桌沿上,手背上的皮松了,青筋一道一道地鼓着。他咳了一声,咳得不重,咳完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把那一下压下去了。
“他不问,”山长望着院墙上那一线日影,“是怕我答。”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只听铁壶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
姜昭想起傅维躬花厅里那张榆木案、案上堆成山的卷宗,想起他把那方磨凹了的砚交到她手上.......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上山那年,”山长又开了口,“他的信比平日早了好几个月,也比平日薄。”
姜昭看着山长,没有接话。
“里头就一句话。”山长在石桌上虚虚划了一道,“此子可教,请老师自己看。”
姜昭愣了愣,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就这么一句?”
山长也笑了,“他做事一向这样,举荐个人,跟写公文似的。倒是那张信纸的末尾,添了一句,说你在山上,没有人撑着,叫我多照看。”
姜昭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这话,他说着了一半。”山长看着她,“他托我照看,我也没照看出什么来。晋陵地动之前,你那几句话,是绕着裴湛递到我跟前的。我听了没信,想了一夜,到底没动。“
他拿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炭,拨出一点红来。
“后来郑家那桩、望春楼那一席,你直接来找我。我听完,信了。可回回都是你自己先看出来、自己先想好了才来的。”他把火钳搁下,“你脑子里主意多,用不着谁撑着。“
他把那卷纸往她这边推了推。
“你自己不知道有人撑着,就当跟没有一样。今日告诉你,是因为你如今用不着了。“
姜昭把那卷纸拿起来,捏在手里。
她站起来,把纸收进袖子里,退了半步想了想,才开了口。
“那学生往后,见了山长,称呼上……”
“还是叫山长。”山长把她的话截住了,“山上不排辈分,你叫我一声师祖,焦长风他们往后见了你,是不是也得叫你一声小师叔?”
姜昭想了一下焦长风捏着鼻子叫她师叔的样子,笑出了声。
“你那半年一封的信,照旧写给他。”山长摆了摆手,叫她不必再拘礼,“他问你的功课,你就写功课。他不问的,你也别写。”
姜昭行了礼,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松树底下,身后又响起山长的声音。
“散夏了,你回不回平江?”
她回过头,山长低着头在拨炉子里的炭,没看她。
“回。”姜昭站在原地,“学生打算六月里走。”
“回去好。”山长把炭拨匀了,又把铁壶挪回火上,“平江今年夏天,该有人在家。”
姜昭站在松树底下,等他往下说。他没有再说什么,提起铁壶,往自己那只盏里续了水。桌角那只扣着的茶盏,还是底朝天,落着松针。
她出了院门,沿着廊子往回走,走了一段,把袖子里那卷纸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开篇那一垄麦子旁边,有人拿朱笔轻轻点了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