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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君子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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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君子不器 (第1/2页)

    那一夜,苏梧炖了一盅冰糖雪梨,叫姜昭给书房送去。

    姜知让在灯底下看账,见她端着托盘进来,搁下笔,揭开盅盖闻了闻,又盖上,从案角上拿起一封信,在手里掂了掂。

    “京里分号转来的,晌午才到。葛掌柜说,是裴家的人送到铺子里去的,说是给你,叫务必转到平江。”

    他没急着递,翻过来看了看封口上那个小小的“湛”字印,“是裴家那个解元?”

    “嗯。”

    姜知让手指在那方印上刮了刮:“你们常通信?”

    “他是我在书院最好的朋友。”姜昭说,“他回永安了,书院里的事,我写给他听。京里的事,他写给我听。”

    姜知让“哦”了一声,又掂了掂:“还挺厚。”

    “他写信跟写策论一个样,一件事要掰成三层说。”

    姜知让笑了一声,把信递给了她:“去吧。”

    姜昭接过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来了一句:“裴家是好官。”

    姜昭站住,身后才又有一句:“你在外头交的朋友,爹放心。”

    她回过头来,爹已经低下头去看账了,灯芯闪了一下,照着他半边脸,什么也看不出来。今日装进心里的事已经够多了,她只当爹是随口一说。

    “他人也好。”她说,“比我稳当。”

    姜知让从账本上抬起眼:“比你稳当的人,满平江城都是。”

    “那您往后少替我操些心。”姜昭冲他一笑,掀帘出去了。门槛上没留神,脚底下绊了一下,身后书房里传来她爹一声笑骂:“走路看着脚底下!”

    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才拆的信。

    头一页写京里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三天三夜,国子监的院墙叫雪压塌了一段,监丞急得跳脚,他站在旁边看了半日热闹。院子里那棵枣树,枝杈上压满了雪,一根根白的,像开了一树的花。

    “秋天打的枣,晒干泡了茶,不如你那一罐桂花乌龙。笋干炖了鸭子,照罗厨娘说的,淘米水泡了一夜。没分给谢兰台。他闻着味儿来的,我说没有了。”

    “枇杷膏收到了,一日一勺,没多吃。病早好了。往后病了,会告诉你。

    “李显那张嘴,回头我替你缝上。”

    姜昭看到这一句,笑了一声。

    “你问怎么才办得成。我想了一个月,还是不知道。

    “祖父书房里前人的奏疏,我这一个月翻了不少。写的都是该怎么办,没有一本写办成了没有。我挑了能对上后事的,一本一本去翻实录:奏疏准了,诏书也下了,过个三五年,又有人上一本一模一样的。

    “看下来,毛病不在法子,法子大多是好的。毛病在两处。一是上头只认数,而数又是底下报的,报数的和管仓的往往是一伙。二是查的人几年才来一回,来了只看账,不看仓。

    “所以我猜,要办成,底下得有两拨不是一伙的人,各报各的数,两个数对得上才算数。查的人也不能光翻账本,得自己下去掀仓底。

    “这是猜的,没有试过。等我能试了,试成了,头一个告诉你。”

    第二页写的是,二月初九入闱。

    “会试三场,九日。考完了,给你写信。”

    再往下,隔了一行:

    “这封信到平江,想已过了年。先贺新岁,愿你岁岁平安。湛。”

    信尾压着一方小印,印面上刻的是一棵枣树,枝头点着三四粒枣,刻得极浅,一粒一粒,像是拿刀尖点出来的。

    她把信纸铺平,提笔写回信。

    “你猜的那两拨人,我家船坞里就有。木料进门,料场记一本。坞里用掉一根,匠头记一本。两本账月底一对,对不上,两边都得说清楚。所以船场有条规定,管料的和用料的,不许是亲戚,也不许是同乡。我爹说,对不清楚的地方,就去料场里一根一根地数。

    “你说的掀仓底,就是这个。

    “刀工长进了,这回没刻反。下回可以刻你自己了。

    “新年快乐。二月初九,你只管考你的,考完了先睡一觉。”

    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她拿起那方青田石的“昭”字印,在印泥里按了按,压在纸的末尾。

    又拿起那方刻反了的“平安”,蘸了蘸,压在旁边。

    两方小印,一正一反,红红的,并排落在纸上。

    正月十九,阿栀在屋里收拾箱笼,姜昭蹲在廊下,拿一根竹片敲石缸面上那层薄冰。

    院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一看见她,又缩了回去。

    “硕哥儿?”

    姜硕这才走进来,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昭儿,你忙着呢?”

    “我敲冰呢。”姜昭把竹片递过去,“你来得正好,替我敲,我手冻木了。”

    姜硕接过去,蹲下来,一下一下敲得极认真,冰碴子溅了一袖子。缸里那两尾红鲤叫惊得沉到底,尾巴一摆一摆的。敲完了,他也没起来,拿竹片在缸沿上来回地划。

    “那天在饭桌上……”他的声音低下去,“多谢你。”

    “谢什么?”

    姜硕声音又低下头去,“还有去矿上的事.......要不是你在饭桌上替我说了那几句,爷爷又亲自发了话,我爹……”他拿竹片在冰面上戳了戳,没往下说,“他是不会放我出门的。”

    姜昭看着他攥竹片的那只手。指甲啃得秃秃的,有两个指头的边上还破了皮,冻得发紫。她把竹片从他手里抽出来,把搁在廊栏上的手炉拿过来,塞进了他手里。

    “开了春就走了,家里舍得下?”

    姜硕两只手捧着手炉,半晌没吭声。

    “舍得下。”他终于开了口,“就是放心不下我娘。爹越来越燥,一句话不对就摔东西。铺子里常有生人来,穿得齐齐整整的,不买货,进门就往后头柜上去。他们一来,爹就叫我去后院点货。点过的货,叫我再点一遍。”

    “他一回都没让你在前头?”

    “没有。”姜硕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入冬前,我听见爷爷在书房里骂爹,说铺子上的钱也敢挪。后来铺子里每日的进项,都叫爷爷收到公中去了。爹手里没了钱,脾气就更大了。有一夜我起来,听见娘在屋里哭。我进去问,娘说是叫灶烟熏的。”他吸了吸鼻子,“屋里哪来的灶烟。”

    “爹不跟我说,娘也不跟我说。”姜硕盯着缸里那两尾鱼,“我知道,是我笨。背书背不过你,算账算不过蕙姐姐,跟磐哥、砚哥更比不了。砥哥儿去了边上才几年,都当上小旗。家里一个一个,都比我强。爹把我支开,是嫌我在跟前碍事,什么也看不明白。”

    姜昭没急着接话,三叔这几年是燥了,可那天在饭桌上逼硕哥儿背书,骂得再难听,也是盼着儿子有出息。这样一个爹,真嫌儿子碍事,骂一句就打发了,犯不着回回找个由头把人往后院送。

    大哥只说三叔沾了赌,可依三叔的性子,没人在旁边撺掇,未必有这个胆子。铺子里那些生人,多半就是撺掇他的。

    姜昭把那根竹片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在缸沿上。

    “硕哥儿,三叔支开你,不是嫌你笨。”

    姜硕抬起头:“那是什么?”

    “前头铺子里的事,他是不想叫你沾。”姜昭看着他,“当爹的,总有些事不想叫儿子看见。你就当他是护着你,往后在北边,也不许再这么说自己。”

    姜硕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再说了。”姜昭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背书慢有什么,记得住货、算得清数,到了矿上,比背书顶用。咱们几个,往后是要一块儿往上长的,你长慢一点不要紧,可不许自己先把自己看轻了。”

    姜硕“嗯”了一声,低着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还有,”姜昭忽然想起来,“我去了书院这么久,你怎么一封信也没给我写过?”

    “我……”姜硕的耳朵红了,“怕扰了你念书。我的字又丑,也没什么好说的。”

    “扰不着我。”姜昭伸手,把他袖口上沾的冰碴子一粒一粒拍下去,“我想知道你长成什么样了。去了北边,矿上什么样,井底下什么样,你见了什么人、碰着什么事,都可以写给我。你的字写成什么样我都认得。”

    姜硕捧着手炉,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要是写那头骡子呢?”

    “写。”姜昭说,“它叫什么,吃不吃豆饼,月例到底是不是比磐哥高,头一封就写。”

    姜硕咧开嘴笑了。他把手炉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

    “昭儿,你也给我回。”

    “好。”姜昭冲他扬了扬竹片,“一封不落。”

    他跑出去了。

    屋里阿栀探出头来,问那只装书的箱子还塞不塞得下一包柿饼,姜昭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缸里。两尾红鲤又浮了上来,在敲开的那一块水面上,慢慢地吐了一个泡。

    正月二十,她动身北上。

    天才蒙蒙亮,二门外的青石台阶上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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