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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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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爆炸 (第2/2页)

底下,背后就是那块木牌。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子端着一盆水往窑房里走,走到一半被他一声喝住。

    “放下!”

    那小子吓了一跳。

    “你没看见牌子上写的么?”

    “我……我不识字。”

    吴师傅站起来,用那只好手拉着他走到牌子前,指着第三条,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念完他说:“这一条是拿我这只手换的。”

    承熙十八年三月,

    第一批干净的玻璃器出了窑,吴师傅亲自开的窑,五只瓶,三只碗,两只盏,一根盘了七圈的管子。

    那根管子是姜昭亲手画的图,周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吹了十一根才成一根。它像一条盘起来的蛇,两头开口,中间七个圈。

    那天她把这根管子抱回府里,一路抱得极稳。

    苏梧在院门口迎着她,看见那一坨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蛇。”姜昭说。

    那条“蛇”装上去那天,姜知让在场。

    一口铜甑,盖换成了玻璃的,盖边接出那根盘了七圈的管子,管子泡在一大盆凉水里,末端垂到一只玻璃瓶上头。

    火起来,水开了,隔着那只透亮的盖子,能看见里头的白气在打转。

    姜知让站在灶边,眼睛一直没离开。

    “昭儿。这个盖子……能看见?”

    “能看见才知道火候。”姜昭说,“气太急就是火大了,花要煮烂。气刚上来、贴着盖子走的时候最好。”

    半个时辰后,第一滴东西从管口落进瓶里。

    那天蒸的是橘皮,冬天腌橘子剩下的皮,晒干了堆在库房,一钱不值。

    她挑这个开头,是因为便宜,头一回不知道会废多少,废橘皮不心疼。

    一瓶接了小半,姜知让伸手取过来,拔了塞子,在鼻子底下过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说话,他把那只瓶子拿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一次,闻完把塞子塞回去,捏在手里,手指在瓶身上来回地摩。

    “爹。”

    “你等等。”他说,“我想一想。”

    他在灶边站了一刻钟,姜知让做了二十年香,姜家的合香是江南有名的,沉水、檀、龙脑、甲香,研碎、和蜜、窖藏,做出来的香厚、沉、稳得住。

    这是他这一行的全部本事。

    可是他手里这只瓶子里的东西,跟他做了二十年的香是两回事。

    它是清的、亮的,扑上来就散,散完还留着一线气息。

    最要紧的是——

    “这个东西,是橘皮出的。”他说。

    “是的爹。”

    “不是拿橘皮泡的水,是橘皮里头的东西出来了。”

    “没错。”

    姜知让转过身。

    “大食的蔷薇水,你知道值多少钱么?”

    姜昭摇头。

    “明州的蕃坊里,一小瓶,抵得上一匹上等的绢。”姜知让说,“那还是没掺过的,掺过的更多,掺得连味都不对了,也照样有人抢。二十年了,这样东西只有海上来,我们这儿做不出来。”

    他把那只瓶子举起来。

    “今日在我们家的灶上出来了。”

    那一年他们试了三十几样东西,茉莉最先试,最先失败。一担花蒸下来,得的东西少得可怜,香也不对,花在热气里死了。真正成的是几样:橘皮、玫瑰、桂花、白芷、艾。

    玫瑰最好。五月里城外的玫瑰按担卖,一担不过五十文,蒸出来的露能装满两只瓶。

    姜昭把账算给父亲听过一次。

    一担玫瑰五十文、柴一日三十文、三个人一日工钱四百文。工具是自家的,摊到三年来算。一日能蒸三担,得露六瓶。

    “六瓶。”姜知让重复了一遍,“一瓶卖多少?”

    “爹您说卖多少。”

    姜知让笑了,他是商人,这个账不用第二遍。

    那年秋天,姜家香料铺子的后院挪了一次地方。

    原先制香的那一进太小,姜知让把隔壁一个院子买了下来,专门蒸露。

    真正让这件事翻天的,不是露本身。

    是姜昭跟他说的另一件事。

    那天她坐在香料铺后院的石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跟她父亲说了这样一段话:

    “爹,香是分三层的。”

    姜知让眼睛亮了,“怎么讲?”

    “最先闻见的那一层,散得最快,一刻钟就没了。中间那一层撑得住两个时辰,是这一味香的骨架。最后一层散得最慢,能留到夜里,甚至衣裳上第二天还有。”

    姜知让在旁边坐下了。

    “从前我们配香,”她说,“是把这三层糊在一起,闻起来是一团。如今有了露,头一层可以单拿出来配,什么时候扑鼻,什么时候收住,什么时候只剩一线,是可以定的。”

    “同一味香,早上闻是一个样,到晚上是另一个样。”

    姜知让坐在石阶上,看着她。

    “这话谁教你的?”

    姜昭想,前世我花了多少钱买香水,这是最基本的。但这话又不能说。

    “我自己想的。”姜昭说,“爹您把陈年的合香拿来闻一闻就知道了。您做的那些香里头,本来就有这三层,只是从前没人想,这东西还可以分开。”

    那一年到第二年,姜知让做出了三十七种香。

    不是三十七个方子,是三十七种“用处”。

    官员上朝穿的官袍上用什么、见客用什么、写字用什么、夏日出汗用什么、妇人用什么。每一种都有名字,每一种都配一张小笺,笺上写着这一味香大约能留多久,什么时候味道会变。

    那张小笺是姜昭的主意。

    江南人识货,头一个月卖得平平,第二个月开始有人回头,第三个月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有一样香卖得最好,叫“过江”。头一层是橘,清冽,一进门就闻见;中间是白芷和艾,压得住;尾是一线沉水。买这一味的多半是要出门谈生意的男人。

    姜砥特地掏钱在自家买过一瓶,用了三天,被苏梧闻出来,问他一个小孩子用香做什么。

    “我要去书院。”

    “书院又不相亲。”

    “娘。”姜砥很严肃,“万一呢。”

    姜砥被追着打了一下午。

    程瑞的评价更实在,有一回散学,他围着姜昭转了两圈,还贴近闻了闻。

    姜昭嫌弃的推开他。

    “你身上怎么老是香的?”

    “我在试香。”

    “试什么香?”

    “我家铺子新出的那几味,我爹要我先闻三日,看会不会闻腻。”

    程瑞“嘶”了一声。

    “那我也要试。”

    “你试不了。”

    “为什么?”

    姜昭看着他,认真点评,“你一身炊饼味,盖不住。”

    到那年冬天,姜家香料铺子的进项翻了四倍。

    姜知让彻底从船场退了出来。

    这件事是他自己跟父亲提的。船场有姜砚,料、工、期,那孩子摸了两年,摸得比他还熟。而香这一摊子,从前是他手底下最轻的一门,如今成了最重的一门,他一个人分不出身。

    老太爷应了。

    那年腊月,姜知让忙到什么程度,除夕那日他是从铺子里赶回来吃的年夜饭,进门时袖子上还沾着一层香粉。

    苏梧替他掸了掸。

    “你闻闻你自己。”

    “我这几日闻不出来了。”姜知让说,“鼻子废了。”

    “那你还做什么香?”

    “正因为我闻不出来,才知道哪一味经得住。”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热汤,“闻到第七日还能让人心里一动的,才是好的。”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这话也是昭儿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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