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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守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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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守株 (第2/2页)

停住了。

    石板地上有字。是水写的,颜色比石面深一层。三个字排成一列,头两个已经淡下去了,字体的痕迹发白,第三个是刚写不久的。

    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姜。

    阶下蹲着一个人,一身月白的小衫,头发在头顶扎成一个揪,手里捏着一根桂树的细枝,枝头蘸着一小碗清水。

    她正低着头,一笔一笔往下写第四个。

    姜鹤年站在那儿没动,姜砚也站住了。

    那个第四个字写到最后一横,孩子的手腕稳不住,一横拖了出去,拖到石板缝里。

    她“啊”了一声,抬起头,看到姜鹤年,马上露出笑脸。

    “爷爷。”

    姜鹤年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

    他没有先看孩子,先看那几个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伸手,把最湿的那个字的一横用指腹碰了碰。

    “昭儿。”他抬起头,“这是什么字。”

    “姜。”

    “哪个姜。”

    “我们家的姜。”

    姜鹤年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站了起来,站起来以后他在原地轻快地转了一圈,转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抬手把幞头正了正。

    “孟先生!”他冲耳房那边喊,“孟先生你出来!”孟夫子从耳房里快步出来,后头跟着曹夫子和秦先生,三个人都以为出了什么事。

    姜鹤年指着地上,“你们看。”

    孟夫子低头,看了一会儿,他蹲下去,用袖子挡着日头,把那几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是谁写的。”

    “我孙儿。”姜鹤年说,“我二房这个小的。今年四岁。”

    孟夫子转过头,看见阶下那个孩子。姜昭把树枝放下了,两只手在小衫上蹭了蹭,站起来,冲他们三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礼行得不标准,胳膊抬得太高。

    曹夫子笑出声。

    “这礼是谁教的?”

    “大哥。”

    三位夫子一齐看向姜砚。

    姜砚抱着两卷书,站在台阶边上没动。

    孟夫子回过头。

    “昭哥儿,你还认得别的字么?”

    “认得。”

    “哪几个。”

    “姜昭、姜砚、姜砥、爹、娘、一。”姜昭一个一个数,数完补了一句,“就这些。”

    孟夫子点点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没蘸墨的笔,蹲下身,在石板上比划了一下。

    “《千字文》,你听过没有?”

    “听过。”

    “在哪里听的?”

    “大哥念的。”

    “背两句我听听。”

    姜昭吸了一口气。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她背得不快,一句一句,中间换气。

    孟夫子的手停在半空。

    “再往下。”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她停了一下,笑着说,“这个也是我们家的姜。”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曹夫子往前走了两步,“《论语》呢,听过吗?”

    “也听过。”

    “学而第一,头一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什么意思?”

    “先生说,学了以后常常温习,是很高兴的事。有朋友从远地方来,是很快乐的事。别人不知道我,我也不生气,这才是君子。”

    曹夫子转头看孟夫子。孟夫子没有看他。他往前挪了半步,蹲在姜昭的身前,眼中闪出光亮。

    “为政第二,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往下呢?”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不逾矩是什么意思。”

    姜昭想了想,“夫子说,是不越过规矩。”

    “哪个夫子说的。”

    “孟夫子。”她指了指他,“你讲的时候我在外头听。”

    孟夫子笑了。

    秦先生这时开了口,他刚刚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昭哥儿。”

    “嗯。”

    “《孝经》读过没有。”

    姜昭摇头。

    “没有。”

    “一句也不会?”

    “不会。”她看着姜砚说,“大哥没念过这个。”

    秦先生“哦”了一声,退回去了。

    孟夫子慢慢站起身,拿着笔转向姜鹤年,拱了拱手。

    “老太爷。”

    姜鹤年“嗯”了一声。

    孟夫子说,“四岁的孩子记住一两句,是常有的事。记住《千字文》前十六句,还知道不逾矩讲的是什么意思的,这个不多。”

    “而且他没有上过一天学。”曹夫子在旁边接,“都是每日在这等砚哥儿,听到的。”

    “我要恭喜老太爷。”孟夫子说。

    姜鹤年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字。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常高,“来人!”

    一个小厮从院门口跑进来。

    “去二房,去大房,去三房。”姜鹤年说,“叫他们晌午都到主院来用饭,一个都不许少。”

    “是。”

    “等等。”姜鹤年叫住他,“跟他们说,我有话讲。”

    小厮跑了。

    姜鹤年这才低头,冲那个孩子伸出手。

    “昭儿,过来。”

    姜昭走过去。

    姜鹤年弯腰要抱,弯到一半,姜砚已经放下书走了过来。

    “爷爷,我抱吧。”

    姜鹤年直起腰,笑了一声。

    “也是,我这把老骨头。”

    姜砚把妹妹抱起来。

    从家塾到主院,要穿过两道门,走一段游廊。姜鹤年走在前头,脚步很快,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

    “砚哥儿。”

    “在。”

    “你什么时候教他写字的。”

    “去年冬天。”

    “教了几个字。”

    “就七个。”

    “七个。”姜鹤年重复了一遍,又往前走了几步,“你听见方才孟先生说的话没有。”

    “听见了。”

    姜鹤年停下来,转过身。

    “砚哥儿,你老实告诉爷爷,你弟弟这半年,天天在阶下坐着,你知道他在听么。”

    姜砚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他是听着玩的。”

    姜鹤年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接着往前走。

    “你不早说,我少高兴了多久。”

    姜砚跟在后面,他抱着姜昭的胳膊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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