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第三块 (第2/2页)
眼皮动了一下。
「挂在河上第十九扇水门上,牌上写的是我顾青河。」顾青河说,「他家的名在我这儿。我报我的名,主家算不算报了。」
「不算。」老栓说得很干脆,「你那是顾家的门。顾家的名去撬沈家的船底,撬出来的是顾家的账。」
「那我不报顾家的名。」
「你还有别的名。」
顾青河没说话。
他只有这一个。
苏见微把本子合上,走回车里,拉开副驾的抽屉,抽出一张单子。
「临时协查。」她把单子拍在车头盖上,「我签担保,你下去。所有操作留记录,出来签字。」
顾青河看她:「上回那张担保单,你还没交上去。」
「上回是我自己的事。」苏见微拔出笔,笔帽咬开,「这回是沈家的事。」
她签完,把单子推过来。
顾青河接过笔,签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完,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纸没事。
「行。」他说,「下船。」
回水湾的水是绿的,绿到发黑。
沈家的船不大,一条老木船,船帮补过三回,船头那段桐油的颜色比别处浅。
老栓把麻绳在船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怪,收口朝里,最后一下往自己怀里带。
「麻绳认船。」他说,「结一下,船就知道是谁在动它。」
顾青河从后备厢拎出撬棍,又摸出一个小盒子,盒里是一根软管,头上带灯。
「这是什么。」苏见微问。
「内窥镜,三百块,通下水道用的。」顾青河把软管塞进板缝,「先看看底下是水还是空的,别一撬撬出个水漫金山。」
「讲人话。」
「省得撬开了底下全是水,白撬。」
老栓在旁边看着那根软管发亮,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船帮边才站住。
软管挤进去两指,屏幕亮了。
画面黑了一下,然后亮起来——干的。板底一层干沙,沙上铺着桐油纸,纸上压着一只木匣,巴掌大,四角包着铁皮。
顾青河把软管抽出来,站起来。
「干了。」他说。
「干了。」老栓跟着重复,声音低下去,「三年前下的葬,船底是干的。」
「船底干着,说明底下放过东西。」顾青河把撬棍插进板缝,「也说明有人不想让它湿。」
他压下去。
木头响了一声,很长,像一根弦从船头拉到船尾。
河面上的雾退了三步。
第二下,板子起来半指。第三下,板子弹开,翻过来落在船板上,下面露出一层干沙和一包桐油纸。
顾青河蹲下去,手掌按在沙上。
掌心那块新长的茧挨着干沙,热了一下,像有根细线从虎口往里抽。他不动,等那股热退下去。
「别磨蹭。」苏见微在他身后说。
「我在看沙。」顾青河说,「三年前的沙,应该压得跟石头一样。这沙子松,最近有人翻过。」
他把桐油纸揭开。
木匣在沙里,铁皮的角亮得反常。
指头刚碰到匣子,匣里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
三个人都停了。
「开。」苏见微说。
顾青河把匣盖掀起来。
匣子里没有水,没有骨头。只有一张对折的黄纸,纸色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纸展开。
抬头四个字:过名单。
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字很小,写得很正。一列名字,一列日子,一列代名。
第一行空着。
第二行:顾三娘,六十三年九月廿三,已过。代名,沈德水。
顾青河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奶奶的名字。
他认得这纸上的字。奶奶那半本手册他翻过很多遍,横细竖粗,收笔总往左边勾一点。这行字也是这么勾的。
「这字……」
「谁写的。」苏见微凑过来。
「我奶奶自己写的。」
河风从船头灌进来,把纸吹得一响。
老栓蹲在沙地上看那张纸,半天说了一句:「原来是她自己来过的。」
顾青河的指头往下移。
纸的背面压着一截红线,很旧,颜色褪成褐色,打着一个小小的结。
那个结的打法,他太熟。
小时候他打错一次,收口朝里,奶奶让他把整根绳解开重打,说顾家的结收口朝外,收口朝里的那个是给活人留的。
这截线上的结,收口朝外。
「船底第三块朽了。」岸上传来沈德水的声音,隔着水,飘飘的。
顾青河捏着那截红线,抬头看岸上。
雾全散了。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块板底下的沙是干的,桐油纸是新的,匣子四角铁皮没有一点锈。
三年前下的葬。
三年前,有人在这条船底下,放了一份写着奶奶名字的过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