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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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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数 (第2/2页)

间的空地上。

    放完,他没退。

    他站在那儿,看着秦烈。

    秦烈也往前走了二十步。

    两个人隔着一棵小树,站住了。

    “能听懂我说话吗?“秦烈问。

    那个人眨了眨眼。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他说的话很难听懂,但秦烈听出来那是北方话。

    是从广播里学的。

    “能。“他说。

    “一句一句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

    “你们……是谁?“

    “磐石。“

    那个人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磐……石。“

    “你们呢?“

    “我们没有。“

    秦烈愣了一下。

    “没有什么?“

    “没有你们这个。“

    “哪个?“

    那个人想了很久,指了指头顶:

    “没有那个每天晚上响的东西。“

    “广播?“

    “……那个。“

    秦烈深吸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看着他。

    过了两秒,他答:

    “三十七。“

    秦烈愣住了。

    “三十七?“

    “三十七。“

    “这是你的名字?“

    “是。“

    秦烈回头看了一眼铁塔。

    铁塔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以为没听明白。

    “你说清楚。“秦烈转回来,“我是问你,你家里人叫你什么?“

    “三十七。“

    “三十七是排行?“

    “不是。“

    “那你兄弟叫三十八?“

    “他死了。“那个人说,“他死了以后,我就不是三十七了。“

    秦烈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你说什么?“

    “他死了,我是三十六。“那个人说,“再死一个,我是三十五。“

    风从干河道上刮过来,把那棵小树的叶子吹得响。

    “你们是把活着的人数一遍,“秦烈的声音有点发飘,“从头数到尾,数到谁是谁?“

    “是。“

    “多久数一次?“

    “三天。“

    “数完怎么办?“

    那个人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问傻话的人。

    “数完就数完了。“

    秦烈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蹲了下去。

    他蹲在那儿,手撑着额头。

    “怎么了?“铁塔在后面问。

    秦烈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点红。

    “我知道那个每天傍晚六点的声音是什么了。“

    那天下午两点到五点,秦烈在那条干河道上待了三个小时。

    他问了很多。

    那个人答得很慢,但每一句都答。

    三十万人。

    走了一年零四个月。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他们那边的树,从三年前开始枯。

    枯了以后,果子没有了,人开始饿。

    饿了以后,人开始走。

    走到最后,三十万人决定往北。

    “路上死了多少人?“

    “我们没有这个。“

    “什么叫没有这个?“

    “死的人不算。“那个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活着才数。“

    “数也不数?“

    “数不过来。“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

    “那树呢?“

    “树?“

    “你们为什么抬着树走?“

    那个人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死了的人,埋在树下。“

    “埋在树下做什么?“

    “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棵到膝盖高的小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树结的果子,我们吃。“

    “吃下去,他就在我们身上。“

    “这就叫回来了。“

    干河道上风大了一点。

    秦烈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现在树死了呢?“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用脚尖把树盆边上的浮土抹平了。

    抹得很慢,抹了很久。

    “那就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他就没有了。“

    因为有一台捡来的旧收音机,三年里天天夜里响。

    响了以后,有一天,终于有人听懂了里头的一句。

    “哪一句?“秦烈问。

    那个人抬起头。

    他用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方式,说出了他学了三年的一句北方话。

    说出来的时候,他一直盯着秦烈的脸,像怕说错。

    “今……天……的……水……“

    停了一下。

    “烧……开……了……吗。“

    干河道上一片安静。

    秦烈没有答话。

    他转过身,走到马边上,解下自己的水壶。

    壶里还剩半壶。

    他拔了塞子,走回去,把壶放在那棵小树边上。

    “喝了。“他说。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壶。

    他没有伸手。

    他抬起头,看着秦烈,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秦烈。“

    “秦烈。“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念得很认真。

    念完,他指了指自己:

    “三十七。“

    “我知道。“秦烈说,“这是你的名字。“

    “不是。“他摇头。

    “我临时叫三十七。“

    “下个数三天,我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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