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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三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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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三样人 (第1/2页)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天亮

    天亮之前,帐子里的灯灭了。

    灯油烧到最后剩一层底,捞不起来。韩铁衣起来,把灯芯掐了。

    他出帐子的时候,营地上有人在扫雪。

    扫雪的是两个人,一人一把木锨,把大圈里的雪往圈外推。推出来的雪堆在圈边,堆成一道矮墙。

    韩铁衣站在帐子口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去帮忙。昨天他才到这地方,今天一早,白上人就要他写字。

    白上人坐在他那堆火边上。火是夜里压下去的,上头一层白灰,底下红着。

    “你过来。”

    韩铁衣走过去。

    “昨天写的,拿来我看。”

    韩铁衣把那张纸递过去。

    白上人没有看正面。他把纸翻过来,用手指在背面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纸还给韩铁衣。

    “我不识字。”他说,“可纸的反面,我看。”

    “反面有什么?”

    “反面干净,说明你没把纸弄湿。”白上人说,“弄湿过又晾干的纸,反面起毛。”

    他把火拨开一块。

    “今天不写这个。”

    “写什么?”

    “写一张席。”

    韩铁衣把纸铺在膝盖上。

    “坐下吃饭的席。”白上人说,“七个人要坐到一块儿,谁坐哪儿,得先定下来。”

    “按什么定?”

    白上人伸出一根手指,在雪地上点了点。

    雪被他点出一个小坑。

    “按先来后到。”

    “谁先到?”

    “白旗先到。”白上人说,“他们最远,走得最早。第二个是紫旗。第三个是黄旗。第四个是红旗。第五个是黑旗。第六个是褐旗。”

    “六家。”

    “七家。”

    “第七家是谁?”

    白上人没有答。他把手指往东边抬了一下。

    东边第一个圈,旗是青的。火还在烧,圈里没有人。

    “青旗。”韩铁衣说。

    “青旗。”白上人说,“去年冬天没了的。人没了,席还得留一张。”

    “留着谁坐?”

    “没有人坐。”白上人说,“摆一只碗。”

    韩铁衣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他写:第一席,青旗。

    写完他停了一下。

    “写名字,还是写旗?”

    “写旗。”白上人说,“这一张席,是摆出来给人看的。人脸会变,旗不变。”

    韩铁衣往下写。

    第二席,白旗。第三席,紫旗。第四席,黄旗。第五席,红旗。第六席,黑旗。第七席,褐旗。

    写完他把纸拿起来,念了一遍。

    白上人听完,点了一下头。

    “另外抄一份。”他说。

    “抄给谁看?”

    “抄了挂在火边。”白上人说,“挂了,谁都能看。看过的人,明天坐下的时候,就不会坐错。”

    韩铁衣低头抄第二份。

    他抄得很慢。抄到第三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三席为什么是紫旗?”

    “紫旗的人少。”白上人说,“人少,坐中间,看得见。”

    “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别人。”白上人说,“也被人看见。”

    他把火拨了拨,添进一块柴。

    柴是干的,一进火就着,火苗直起来。

    “一张席,”他说,“最难的不是排。是排完了,有人不认。”

    韩铁衣把第二份抄完,两份都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白上人说。

    “什么?”

    “这张席,坐七个人。”他说,“可边上得有三样人。”

    “哪三样?”

    “写字的。”白上人说,“你。这一样有了。”

    “第二样呢?”

    “弹琴的。”

    “第三样?”

    “认药的。”

    韩铁衣把笔停住。

    “为什么要有认药的?”

    “七个人坐到一块儿,”白上人说,“一晚上要开十二坛酒。酒是从七个地方凑上来的。谁凑的酒,谁就得让人验。”

    “验给谁看?”

    “验给坐席的人看。”白上人说,“不验,谁也不敢喝第一口。”

    “弹琴的呢?”

    “火边上没有琴,”白上人说,“人说话就硬。”

    他把秤从箱子上拿起来,拎了一下,又放回去。

    “今天到。”他说,“你自己认。”

    “我怎么认?”

    “先看他们的手。”白上人说,“手跟嘴不一样。嘴能忍住,手忍不住。”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晌午

    晌午,营地外来的人。

    蹲在雪里的两个放哨的把他拦住了。

    那个人不高,穿一件旧的灰袍,袍角磨破了,拿线缝过。他背上背着一件东西,用布裹着,裹得方方正正。

    他手里一根杖,杖头是铁的,磨得发亮。

    他的眼睛睁着,可是不朝人看。

    “站住。”

    他站住。

    “从哪个牧地上过来?”

    那个人没有答。

    他把头侧过去一点,耳朵冲着营地。

    “问你话。”

    “我听见了。”那个人说,“我在听你们那地方的声。”

    放哨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听什么?”

    “三堆火。”那个人说,“不对。是七堆。”

    “你怎么知道是七堆?”

    “火不一样。”他说,“有的烧的是松,有的烧的是柳。烧柳的出烟,出烟的火,声是闷的。”

    他往营地里迈了一步。

    “你们营地里还有人打铁。”

    “没有。”

    “有。”那个人说,“打铁的声,是钝的。刚才响了三下,停了。停得干净,是把铁钳搁下了。”

    放哨的两个人没有再问。

    “你来做什么?”

    “弹琴。”

    “谁让你来的?”

    “一个姓崔的。”

    “姓崔的在哪儿?”

    “不知道。”那个人说,“他给我一根杖,指了一个方向,说往北。到了地方,把琴拿出来就行。”

    放哨的人把杖接过去,掂了掂,又还给他。

    “搜一下。”

    那个人把背上的布解下来。

    布里是一张琴。琴是旧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木头是黑的。琴弦六根,有一根是后换的,颜色不一样。

    放哨的人伸手要去摸弦。

    “别碰。”那个人说。

    “为什么?”

    “琴是你的手还是我的耳朵?”他说,“你一碰,音就跑了。跑了音,我这一天就白走了。”

    放哨的人把手收回去。

    那个人把琴重新裹上。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停放车马的地方 · 晌午

    停在营地外头的车一共十七辆。

    有一个人的车是第十六辆。

    车不大,车上盖着一块油布。油布上头落了一层雪,雪上有一个脚印,是踩过的。

    车边上站着一个人。

    他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夹袄,袖口翻卷着,卷得很齐。他的手露在外头,手背上没有一道口子。

    他正在看车上的坛子。

    坛子是陶的,一共十二只,坛口封着白纸。

    他把手放在第一只坛子上,没有敲。

    他把脸凑过去,凑到坛口。

    闻了一会儿,他换第二只。

    第二只闻完,他把身子直起来。

    “这酒是七个地方凑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看车的问。

    “六坛是烧酒,六坛是米酒。”他说,“烧酒的味道冲,米酒的味道软。摆的时候是隔着摆的,一只烧,一只米。”

    看车的没有答。

    他又把身子弯下去。

    “封纸上两个印。”他说,“一个方的,一个圆的。”

    “方的是谁?”

    “方的是印。”他说,“圆的是署。”

    “有区别?”

    “印是盖的,署是印上去的字。”他说,“方印是谁家的货,圆里那个字,是管它的人。”

    他把第一张封纸的边角用指甲挑了一下。

    封纸粘得很牢。挑起来的边上是湿的,往下垂。

    “这张纸是临安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浆。”他说,“北边的浆掺灰,干了发白。这张干了是透明的。上等浆,掺了白芨。”

    他站直了。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一夜。”

    “这一夜,有没有人来动这些坛子?”

    “没有。”

    “有没有人来数过?”

    看车的想了一下。

    “有的人走过,看了一眼。”他说,“没有人停下来。”

    “走过看一眼的人,”那个人说,“你记得几个?”

    “三个。”

    “三个里头,有一个走得很慢的。”

    看车的看着他。

    “有。”他说,“有一个,走的时候踢了一下车轱辘。”

    “是左边那只轱辘,还是右边的?”

    “左边的。”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布,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把布收回袖子里。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下午

    下午,黑旗的圈主到了。

    他来的时候,营地里的人有一半站起来。

    他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肩很宽。他穿一件黑羊皮的袍子,袍子外头系一条皮带,带上没有挂刀。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是骑马的。他们把马拴在圈外,拴成一排。

    放哨的人把他引到大圈中央。

    他站在那七张矮几旁边,看了很久。

    “这就是明日坐的地方。”

    “是。”

    他伸出手,在第三张几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收回来,看自己的手心。

    “这张几上有灰。”

    “雪地上,哪里都有灰。”

    “这是灶灰。”他说,“不是雪里的灰。”

    他往前走,走到第六张几边上。

    “我的牲口,昨天到了。”

    “到了。”

    “到了多少?”

    “二十七匹。”

    “我带来了三十一匹。”他说,“路上丢了四匹。丢在雪里,找不回来。”

    他把手伸进袍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杯子。

    杯子是青的,杯口比一般的宽一线,底下圈足比一般的粗。

    “明日我用这个。”他说。

    “席上有杯。”

    “我的杯,我自己带。”他说,“我不用别人摆的。”

    他把杯子收回去,收进袍子里。

    他身边跟着一个姑娘,二十上下,脸是宽的,梳两条辫子,辫梢上缠的是黑线。

    她一直没有说话。

    她走到大圈边上,蹲下去,看地上的辙。

    她数车辙。数完她站起来,走到她父亲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十七辆。”

    “嗯。”

    “昨天是十七辆。”她说,“今天还是十七辆。没有车出去。”

    “本来就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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