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冒功者安居府城,活人者躬耕野陌 (第2/2页)
平阳侯世子在江州城四处宣扬的平疫神迹,真相竟全系于这穷乡僻壤的一对布衣夫妇之手。
“老伯说的是,晚生明白了。”
李承渊重新挑起空桶,哑声应道。
“去吧去吧,别误了安安丫头的时辰,挑足了二十担,晌午管饱!”
老汉笑着摆摆手,扛着短铲往打谷场走去。
李承渊不再多言,迈开大步走向村东的老坑。
坑边的粪水泛着恶臭与发酵的酸腐气,阿九捂着口鼻直犯恶心,几乎要背过气去。
“公子,这……这怎么弄啊……”
李承渊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用长木勺将污秽之物舀进黑漆漆的木桶里。
稠腻的浊液溅起星点,落在他的粗布裤腿上。
阿九扑上来按住长勺。
“公子!您是万金之躯,不能沾这浊秽!”
“百姓食五谷生此物,此物肥田再生五谷,何来浊秽?”
李承渊挥开阿九,一勺一勺将两只大木桶装满。
他咬紧牙关,将硬桑木扁担稳稳架在颈后,双膝骤然发力,将两桶沉重的浊水从地坑旁生生挑了起来。
“呃……”
腹部剧痛撕扯,鲜血迅速将里衣浸透,李承渊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脚下却未停半步。
他顺着村道,一步一个血印般朝着村西的旱地行去。
沿途,他默默看清了清河村的底细。
家家户户房前皆泼洒着厚厚的白色生石灰,暗渠引来的清水顺着竹管汩汩流过,毫无寻常流民聚落的污浊与死气。
断崖方向耸立着一座结构精密至极的巨型翻车,木齿轮啮合转动,带动水浪发出清脆轰鸣。
那绝非寻常木匠的手笔,巧夺天工,暗合工部至高机巧。
“陈清书……程安安……”
李承渊喃喃自语,肩头的重担压得他腰背弯曲,眼神却愈发清亮。
挑到第十担时,日头已然升至半空。
他的双肩被粗糙的桑木磨得皮开肉绽,青色直裰被汗水与血水浸透,又覆了一层呛人的泥尘。
阿九在后面哭着帮他扶扁担。
“公子,歇一歇吧,求您了,歇一歇吧!”
“不能歇,还差十担。”
李承渊将满桶的肥水稳稳倾倒进西坡深垄的垄沟里,泥土吸饱了养分,散发出湿润的微腥。
正当他喘着粗气直起腰时,垄沟上方传来脚步声。
程安安手里拎着一把细齿小木耙,腰间系着麻布围裙,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哟,还真没趴下,算你骨头没烂透。”
李承渊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喘息着道。
“在下答应过东家,绝不食言。”
程安安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两根烤得焦黄的红薯,顺手扔进空桶里。
“热的,吃完继续挑。”
李承渊微怔,看着桶底滚落的烤红薯,低声道。
“多谢东家。”
程安安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
“先别谢太早,挑不满二十担,这两根红薯也得算你两文钱。”
李承渊捡起温热的红薯,掰开半个递给早已饿脱相的阿九,自己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混着烤焦的炭火味,在舌尖漫开。
他咽下热气腾腾的红薯肉,提起扁担重新向东头走去。
晌午收工时,西坡的三亩旱垄全部浇透。
李承渊挑着空桶走回二房院门外,整个人几乎脱力,双膝一软险些跪在门槛前。
陈清书正站在院中翻看几卷算筹册子,见他回来,合上书卷迈步上前。
“李兄,二十担足数了?”
李承渊扶住门框,挺直脊背,沉稳应答。
“回陈兄,二十担足数,一担不少。”
陈清书打量着他肩头渗血的青布长衫,眼底微沉,侧身让开院门。
“进屋喝口热水吧,冬儿盛了苞谷糊糊。”
李承渊微微躬身。
“粗鄙污秽在身,不便入内,借院角一碗水即可。”
陈清书看着眼前这个哪怕落魄至极仍守着风骨的男子,淡淡开口。
“大周朝堂若多几个肯弯腰挑粪的栋梁,两江也不至落得饿殍遍地。”
李承渊心头巨震,抬眸对上陈清书深邃清冷的视线。
陈清书神色如常,转身朝东屋走去。
“下午不必挑了,内子让你去后山帮着劈十车硬柴。”
李承渊望着他的背影,高声问道。
“陈兄胸怀锦绣,甘心居于荒村老舍?”
陈清书脚步微顿,回过头来,清隽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天下无饥馑,方是读书人之志。李兄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