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水鬼 (第2/2页)
暴涨、暗流翻涌,突如其来的激流直接将五个孩子冲倒、冲散。
最终,只有二姐拼尽全力爬上岸,活了下来。其余四个孩子的尸体,全部在河道下游被找到。
好好的五个孩子,一瞬间天人永隔。
孩子的奶奶当场崩溃疯癫,日日哭嚎。没过几天,承受不住打击的孩子母亲,彻底绝望,选择了自杀。
后来有人追问幸存的二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女孩怯生生、带着哭腔说:“我们想跑、想往岸上爬,可是水底下有东西,死死抓住我们的脚,怎么挣都挣不开。”
自此之后,全村人心惶惶,家长们再三叮嘱,严禁孩子靠近那条河半步。
规矩是死的,孩子是野的。
大人们禁令重重,夏天燥热,我和铁蛋一群伙伴,还是忍不住跑去下游玩水。下游水流平缓、水势温和,是我们默认的安全区域。
我们脱了外衣,只穿短裤,在水里摸鱼、玩水、打闹,肆无忌惮。
玩得正欢时,突然听见小伙伴大喊:“我摸到个东西!有点重,拉不动,你们快来帮忙!”
我们纷纷凑过去摸,触感冰凉僵硬,轮廓圆圆的、直直的。
心里瞬间发毛:这触感,根本不是石头、不是水草,分明像是人的腿。
铁蛋胆子大,直接潜水下去细看。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脸色惨白,声音发抖:水底下,沉着一个小孩。
我们几个孩子瞬间慌了神,根本不敢乱动,立马跑向附近村子喊大人帮忙。
更可气的是,我们的衣服裤子全不见了,只能在旁边揪两片树叶,挡在身前。
很快,一群村民赶来,合力将水下的孩子打捞上岸。
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早已没了气息,身体冰凉。
村里人可以确定,不是他们村子的。
村长立刻报警,我们几个孩子也老老实实留下来做笔录、说明情况。
那天折腾到深夜才回家,我怕父母责骂,没敢跟爸妈提半个字,只偷偷告诉了奶奶。
奶奶听完,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是水鬼。”
我从小听过水鬼的传说,却一直半信半疑。
奶奶跟我细说:水鬼,都是溺水横死、意外枉死之人。魂魄被困在这片水域,无人超度、无**回、不得往生。想要解脱投胎,就必须拖一个活人下水,做自己的替死鬼,顶替自己困在水中。
年少的我听得气愤:“水鬼也太坏了,太自私了。”
奶奶轻轻摸着我的头,叹了一口长气,说了一句我很多年后才彻底听懂的话:
“水里的鬼不可怕,都是传说。等你长大走进社会,你会发现,比水鬼可怕的,是人。”
我那时年纪太小,根本不信。总觉得鬼怪虚无缥缈,人才是温和的。
奶奶经历过兵荒马乱、土匪横行、世道动荡的年代。她见过恶匪、见过乱世、见过最凉的人心。只是那时的我,听不懂她话里的沧桑。
第二天,警方找到了小男孩的父母。孩子并非我们本县人,是邻县溺水,顺着湍急的河水,一路漂流到了我们镇子下游。
年岁渐长,我离开家乡、走入社会、奔波谋生。
每年夏天,新闻里永远有溺水事故。哪怕年年宣传、年年警示、年年有人叮嘱,依旧年年有人失足落水、葬身河中。
见得多了,我渐渐读懂了奶奶当年的话。
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水里索命的水鬼。
而是无数被生活困住、被压力困住、被房贷车贷、工作人情困住的成年人。
水鬼害人,是身不由己、是执念所困、是被动而为。
可很多成年人的疲惫、刻薄、压迫、内耗,都是主动奔赴、主动煎熬、主动伤人。
前段时间九月初,我带着妻儿去参加家居展会。
展会休息区,一个老板当众暴怒,对着几名销售员工厉声痛斥,情绪失控之下,直接当众扇了员工耳光。
几个年轻销售低着头、攥着手,满脸屈辱、敢怒不敢言,默默承受着一切。
媳妇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声问我:“到底是什么工作、开多少钱工资,非要这样受委屈?这班,非上不可吗?”
我看着眼前一幕,沉默良久,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我们之所以能轻易说出“何必如此”,不过是我们运气好,拥有更多选择、更多退路。
而很多人,被生活死死困在原地,像被困在水底的魂魄,不敢挣扎、不敢反抗、不敢离职、不敢任性。
他们没有水鬼凶狠,却比水鬼更疲惫、更无助、更身不由己。
原来,年少怕水中恶鬼,成年怕人间百态。
世间最深的河水,从不在乡间河道里,而在普通人,举步维艰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