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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青蛇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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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青蛇上身 (第2/2页)

的命里头。她走到哪儿,那条深沟就跟到哪儿。

    她扶着洗手台站直,把脸洗干净,把口红补好,走出去,对守在外头的司机说:“送麦老板回宾馆了吗?好。那我回家了。”

    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到家,赵思远睡了。她给他掖了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她进了卫生间,锁门,脱衣裳,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腿——膝盖上侧,今晚那只手停留的地方。

    皮肤是干净的。啥子都没有。

    可她觉得那儿烂了。

    她打开热水器,拿毛巾,蘸着肥皂,一遍一遍地搓。搓到皮肤发红,发烫,搓到破皮,水珠子底下渗起细细的红。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

    “苏春棠,”她对着镜子,无声地说,“你逃不脱的。”

    “既然逃不脱——”

    她的眼睛,在镜子里,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两口井,井水沉底。

    “那就莫逃了。”

    第二天,她请了假。

    纹身店在老南门一条巷子里,招牌都没有,是当年夜来香一个姐妹的男人开的店。现在姐妹在店里成了师傅。姐妹见了她,愣了半天:“海棠——不,苏姐?你咋个来了?”

    “纹个东西。”

    姐妹把她让进里间,问她纹啥子,纹哪儿。

    苏春棠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画的,画了一个通宵:一条蛇,蛇身细长,鳞片一片压着一片,蛇身大部分在腰上,盘过腰,缠过胯,越盘越细,一直盘进看不见的地方去。蛇头在她背上昂着,露出信子。

    姐妹看呆了:“苏姐,这个……纹这么大,疼得很。而且纹在这些地方,哪个看得到嘛?”

    “不用哪个看得到。”苏春棠说,“我自己看得到。”

    “图啥子意思呢?”

    苏春棠沉默了一会儿。

    “冷血。”她说,“隐忍。致命。蜕皮重生。”

    她趴在纹身的床上,听见机器嗡嗡地响起来。第一针扎进皮肤的时候,她疼得浑身一绷,随即又松下来。疼好,她想,疼好。疼了,就记得住。

    她记着昨夜那只手,记着上首那双视而不见的眼睛,记着自己蹲在瓷砖地上吐出来的苦水。一针一针,这些东西全被扎进了她的皮肤里,变成鳞片,变成信子,变成一条贴着骨头生长的蛇。

    蛇是啥子?蛇不走直线,蛇不硬碰,蛇贴地而行,专找人的下盘。人的上身全副武装,下盘全是空门。男人的下盘,尤其是。

    四个钟头。姐妹的手都酸了。完事的时候,天黑了。

    苏春棠站在镜子前,侧过身。

    一条青蛇,伏在她的腰脊上。从尾椎到背脊,冷冷的,静静的,像从她骨头里长出来的。

    “好看。”姐妹轻声说,“苏姐,就是看着……有点吓人。”

    “吓人就对了。”

    苏春棠穿好衣裳,把钱付了,多付了一倍,说了句:“嘴巴闭严。”姐妹连连点头。

    走出巷子,成都的夜刚刚上灯。她沿着街慢慢走,腰上的皮肤火烧火燎地疼,疼得她脊背挺得笔直。

    从今往后,她身上有了两个苏春棠。衣裳外头那个,是机关干部,是苏老师,是赵思远的妈;衣裳底下这个,盘着一条蛇,冷血,隐忍,致命。

    她不打算再逃了。逃了十几年,逃累了。

    往后的路,她要换一条走法:不是别人伸手,她躲;是她出手,别人躲。

    锦江宾馆那张桌子教会她最后一课:在男人的世界里,女人要不当菜,就只有一条路——当那个布菜的人。

    她回到家,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一九九五年秋。蛇上身。从今往后,账本的算法变了:以前是人家欠我,我记到;从今往后,是我欠人家的——”

    笔尖一顿。

    “一笔一笔,不知要不要还。”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纹身的这四个钟头里,城南那块荒地上,龙青九的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去了。奠基的鞭炮炸响的时候,他正在跟人碰杯,酒杯举到一半,忽然没来由地心口一凉。

    像被啥子东西,隔着一座城,轻轻咬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摸了摸心口。

    “咋了哥?”龙青林问。

    “莫得事。”他说,“酒喝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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