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顾三娘退场 (第2/2页)
,说:“瘦了。”
不晓得说的是他,还是她自己。
人到了灯枯的时候,反而清明。
最后那个月,顾三娘把码头上的船、门面、存款,一样一样交代清楚。船卖了,门面过户给她的儿女,存款拢共归到一个折子上。交代完,她把龙青九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塑料皮的存折,塞到他手里。
“十万。”她说,“给你的。”
龙青九像被烫了一样,往回推:“我不要。”
“你必须要。”她的手枯得像树枝,力气却大得吓人,攥住他的手腕,“龙青九,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七年,我图你年轻,图你实在,图你床上巴心巴肝。你呢,图我的钱,图我的门路。我们两个,是两厢情愿的买卖,哪个都不亏。”
“三娘——”
“闭嘴。”她喘了口气,“我死了以后,你跟我的这笔账,就算清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你莫给我守,莫给我烧纸烧得哭兮兮的,我最见不得男人哭。”
她停下来,咳了一阵。咳完,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最后,我送你一句话。你记到。”
“那个姑娘,莫去找了。”
龙青九猛地抬起头。
“你以为我不晓得你这些年往省城跑啥子?”顾三娘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你屋里头那个铁皮盒子,我看过。龙青九,你当她是你心头的一块肉,其实她是你欠的一笔账。你这个人心重,欠了就要还。可是你听好——”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找到了,你就废了。”
“你这些年能爬起来,靠的就是‘还不够脸去见她’这口气。这口气吊着你,你才不敢烂,不敢耍,不敢死。哪天你真找到她了,不管她过得好、过得不好,你这口气,‘噗’一下就泄了。人这口气一泄,就垮了。我见的男人多了,死在酒色上的不算啥子,死在‘了愿’上的,最多。”
“所以,”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莫找了。把她搁在那儿,搁一辈子。让她替你吊着那口气。”
屋里头静了很久。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
龙青九低着头,喉咙里头滚了几滚,最后说出来一句:“三娘,我做不到。”
顾三娘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咳,咳得笑,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得很。犟驴。”她笑完了,摆摆手,“做不到就去做,做了才知道做不做得到。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反正——”
她闭上眼睛,声音轻下去:
“反正我也看不到了。”
顾三娘死在一九九一年腊月初七。
走的时候很平静,半夜里,一口气没接上来。龙青九守在床边,把她的手握着,握到凉。
一九九二年来了。
山西那边,上千个黑窟窿,他打算一个一个地去问。他还不知道,就在他料理丧事的这个月,那个他翻遍北方要找的人,刚刚把第三笔抚恤金缝进棉袄里,收手了。
一个刚刚埋完人,一个刚刚收完手。
两本账,都只剩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的是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