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北去苏小云 (第1/2页)
往哪里走?苏春棠面前摆着很多条路。
她原先曾给母亲写信说过,叫母亲给别人说自己去了北头。真的往北头去吗?
山西就在北头,那边煤矿特多。
这时她想起了一件旧事:她还是女娃的时候,村里吴哑巴的男人在生产队的碳洞子里挖煤,洞子塌了,人没出来,队里赔了二百块。那一年,全队摆那口薄棺材的时候,人人抹眼泪;摆那二百块的时候,人人的眼睛都发直。婆娘们私下说:“吴哑巴这个寡母,男人死得值。”
她对自家说的是另外的理由,条条是正的:北方远,矿区人多,她像一滴水混入大海,那只握着扣子的手找不到她,她有手艺,饿不死。
她决定了,就去北头,去山西矿区。
走之前,她只办了一件事:烧自己写的信。
她去了河边。那封信,信封磨软了,“大黄”两个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三页纸,三年的字。
第一页是槐树街写的:“大黄:听说你回来了。我没有见你——你不要怪我,你要怪我,就怪……”写到“怪”字,没了。
第二页是夜来香写的:“大黄:我今天挣了很多钱。你晓得了会嫌我。可是我没有卖。我守不住的东西太多了,这一条我守住了。你信吗?”
第三页只有一行:“大黄:高加林不是东西。我也不是东西。”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摸出钢笔,在信封背面写下最后一行,手稳得像裁衣裳前画粉线:
“大黄,我去北方了。别找我。活着。”
三页纸凑到火柴上,蜷起来,变黑,“大黄”两个字最后烧完,灰被河风一卷,散到黑亮的河水里去了。
同一时刻,几百公里外的重庆,她的大黄刚把一张卷烟纸压进蓝布袱子底下。那张纸上写的是:“香香:五万。年过了,我去省城。一条街一条街地问。”
三天后,她上了北去的火车。两天一夜,又倒汽车,倒小火车。在山西矿区下车的时候,第一口空气就把她呛咳了——煤灰味,硫磺味,天是灰黄的,一排一排矸石山黑黢黢地立在天边上。
她身上缝着钱,可她一分钱不敢露。一个单身女人,口音是南边的,证明一张没有——这种年月,露了财,或者露了来历,都是祸。她在灰土里把衣裳搓了,把脸抹花了,夜来香的海棠不见了,矿区小镇的街边上,多了一个逃荒要饭的女人。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她没有介绍信,只能出此下策。
要饭也不是好要的。第三天夜里,落了冻雨,她蜷在一孔废弃的砖窑里,发起烧来。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一盏矿灯照在她脸上,灯后头是一张黑黢黢的脸。
她想跑。腿一软,栽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热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窑洞不大,收拾得干净,灶上煨着粥。那个黑脸男人蹲在门槛边,见她醒了,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你醒了。粥在灶上。”
那个男人是机运队的,叫赵大年,三十二,下井十来年,爹娘都没了,三间窑洞,一个人过。
苏春棠撑着要起来走。她不欠人的,尤其不欠男人的——男人给的每一口饭,后头都连着账。
“你烧成这样,走哪搭去?”赵大年急了,堵在门口,又晓得自家堵门不像话,退开两步,“你、你睡里头。我睡队上的宿舍。”
他真的抱起铺盖走了。窑洞里剩下她一个人,和灶上那碗粥。
粥是小米粥,卧着一个鸡蛋。她捧着碗,手抖,不晓得是烧的,还是别的。
病好得差不多的时候,麻烦来了。
矿上保卫科配合民政办查盲流,一条街一条街地清,清查单上写得明白:无主流窜人员,一律收容遣送。查到赵大年的窑洞,两个戴袖章的堵在门口:“赵大年,你屋头藏了个要饭的女人?啥子来路?证明呢?”
苏春棠在门背后,攥着包袱带。遣送——遣回原籍。原籍是啥子地方?是雷家坝,是李家沟,是那双捏着扣子的眼睛。
她听见赵大年在外头,结巴了半天,忽然不结巴了,声音又粗又稳:
“啥子要饭的?她是我媳妇。老家遭了灾,来寻我的。证明——证明路上丢了,补办!”
“媳妇?”袖章不信,“你赵大年打光棍打了三十二年,矿上哪个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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