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东海之眼 (第1/2页)
那账册上的字,林灼华有一半认不全,但“玄冥”两个字她认得死死的——她娘批注的朱砂已经暗了,可那一撇一捺透出来的力道,跟拿刀刻的似的。她把册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胸脯,像是要把那股气也一并压进去。
赵无涯拄着拐,把他们送到庄门口,颤巍巍地张了张嘴,说了句:“东海之眼,漩涡越深处,越要小心。”他那口气叹得比话还长。
沈玉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瓦庄,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一个背叛过的人,临了给了一本名册,又给了一张入口图,他总觉着哪里透着古怪,可又说不上来。他扭头看林灼华——这丫头已经把册子揣好了,正蹲在地上绑鞋带,绑完站起来,抡了抡胳膊,跟要下地干活似的。
“走呗,愣着干啥?”她冲他一扬下巴。
沈玉郎张了张嘴,想说“你就不觉得赵无涯那老小子藏了话”,可看她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能跟上去,心里默念着“我早说了别惹事”——当然,这话他说出来也没人听。
从泰山到东海,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两人抄的是官道,沿途赶上几场春雨,泥泞得紧。林灼华走路不带看路的,一脚踩进泥坑里,拔出来的时候鞋都掉了,她骂骂咧咧地抠了半天,索性把鞋拎在手里光脚走。沈玉郎在身后看得直皱眉,又没法说她——毕竟这丫头的脚底板比城墙拐弯还厚实。
“你那个天眼通,能看见多远?”林灼华忽然问了一句。
沈玉郎一愣,说:“看气运的话,百步之内还算清楚。再远就模糊了。”
“那你能看见东海那边啥样不?”
“你当我是千里眼呢?”沈玉郎没好气地说,“天眼通看的是气数,不是地图。隔着几百里,我能看见才有鬼了。”
林灼华“哦”了一声,又闷头走了几步,忽然又说:“那你看看俺。”
沈玉郎脚下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凝了凝神,朝她头顶看去——林灼华头顶那股气,已经不像初见时那样浑浊了。如今她的气运颜色是一种浓烈的赤金,像是烧透了的炭火,边缘还跳动着细碎的蓝芒。那种颜色他只在老宅祠堂的祖宗画像上见过——那是“气运冲天”的相。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咋了?是不是看着俺要倒霉?”林灼华回头瞅他。
“……不是。”沈玉郎别开目光,“是看着你要走大运了。”
“那你咋这副脸?”她咧嘴笑,“跟吞了苍蝇似的。”
“我就是觉得自己倒霉。”沈玉郎叹了口气,“碰上你,我这条命算是搭进去了。”
林灼华哈哈大笑,笑声在旷野上传出老远,惊起几只麻雀。
走了五天,终于到了东海边上。
东海不是他们渔村那种清浅的海,这里的海是深灰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沫子带着一股腥咸味。林灼华站在海边,眯着眼往远处看,果然——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大得离谱,像是海面上裂开的一个窟窿,四周的海水都在往里灌,可那窟窿却始终填不满,只是不停地旋转着,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大地在打鼾。漩涡中心的水面呈深黑色,深得看不见底,偶尔有几缕白浪翻上来,像是某种巨兽的牙齿。
而在那漩涡正中,立着一座宫殿。
黑瓦白墙,飞檐翘角,看样式倒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宅邸,可搁在这海中央的漩涡上,就显得格外瘆人。那墙白得不正常,常年被海风海水浸着,按理说早就应该泛黄生苔,可那墙却白得发亮,像是刚粉刷过的。而那黑瓦呢,黑得发闷,阳光照在上面都吸了进去,半点不反光。
整座宫殿安安静静地立在漩涡中心,既不随水转,也不往下沉,像是从海底长出来的一根桩子。
林灼华盯着那宫殿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憋出一句:“这就是天机阁总部?”
她语气里的失望是藏不住的——她原以为天机阁总部好歹该是座气派的楼阁,起码得像庙会上的戏台子那样挂几个灯笼。结果呢?一座阴森森的白墙黑瓦宅子,搁在海上,怎么看怎么像给死人住的。
沈玉郎也没急着答话。他抬手搭了个凉棚,天眼微闪,凝神朝那宫殿望去。这一看,他后背的汗毛“唰”地就竖起来了——那座宫殿的气象,跟他见过的所有活人宅邸都不一样。寻常宅邸,哪怕再破败,也总有一丝两丝人气儿飘着。可这座宫殿呢?通体上下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像是从墓地里刨出来的。
“不像。”他摇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看着不像个住处,倒像个坟。”
林灼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跟沈玉郎相处这些日子,知道他这人虽然嘴贱,但看事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他说像坟,那八成就是真像坟。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咧嘴一笑,扛起肩膀上的灼华棍,棍尖朝那漩涡一指:“管他呢——先进去再说。”
她说着就要往海里走。
沈玉郎一把薅住她的后领子:“你疯了?那漩涡那么急,你下去就被卷进去了!”
“那不正好?”林灼华回头冲他笑,“俺本来就是要进去的。”
“我是说你会被漩涡撕碎!”
“你咋知道?”她歪了歪头,“说不定那漩涡看着唬人,底下其实稳当得很呢。”
沈玉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这丫头从来不讲道理,只讲“去了再说”。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松了手,认命地跟在她身后往海边走。
他一边走一边念叨:“我早说了别惹事——结果还是惹上了。我早说了天机阁不是好惹的——结果还是来了。我早说了该回泰山——你偏不听。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
他话音未落,林灼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海边一块礁石上,叉着腰往那漩涡里张望。海风把她乱蓬蓬的丸子头吹得跟鸡窝似的,她眯着眼睛,嘴里嘀咕着:“这漩涡看着咋跟俺家灶台上的水缸似的——往外溢水,不是往里灌水?”
沈玉郎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也顾不上念叨了,凑过去仔细看。
果然——那漩涡虽然看着是在旋转,可漩涡中心的水面却是在往上鼓的,不是往下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底往上顶,把海水都顶得往外翻涌。按理说漩涡应该是水面下凹、四周往中心汇水,可这个漩涡偏偏反着来。
“这不对劲。”沈玉郎喃喃道,“这不是自然生成的漩涡——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往外吐水。”
林灼华眼睛一亮:“那俺们跳进去,岂不是直接被那东西吐出来?”
“你这是什么逻辑——”
“俺的逻辑就是,要是这漩涡是往外吐水的,那从外边儿进去,就不用跟水流硬顶着来,顺着它往外吐的劲儿,反而能摸到源头。”林灼华说着已经撸起裤腿,“你觉得呢?”
沈玉郎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她说的……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他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你比我想的会动脑子。”
“俺娘说了,打架先动脑子。”林灼华咧嘴笑,“俺就是懒得动。”
她说着,已经从礁石上跳下去,踩进浅水里。海水冰凉刺骨,她打了个哆嗦,骂了句“娘咧”,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沈玉郎站在礁石上,看着她一步一个脚印地往深水里走,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咬咬牙,也跳了下去。
海水没到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冲着林灼华的背影喊:“等等——你有没有觉得,那漩涡越来越快了?”
林灼华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也变了。
那漩涡确实在加速。刚才看着还像是一盘磨在慢慢转,这会儿已经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甩,浪头也开始一个比一个高地朝他们这个方向涌过来。漩涡中心那座宫殿,在这加速的旋转中显得更加诡异——它的屋檐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说对了。”林灼华低声说,“这玩意儿确实不对劲。”
“那我们还进去吗?”
林灼华盯着那漩涡中心看了两息,然后猛地咧嘴笑了:“都湿到裤腰了,不进去逛逛,对得起这身水?”
她话音未落,漩涡猛地又加速了一大截——那轰鸣声从低沉变成了尖啸,海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漩涡中心倒灌。沈玉郎只觉脚下的沙地猛地一空,整个人就被水流卷了起来。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林灼华那张黑瘦的脸冲他伸出手来。
沈玉郎在空中连翻了三跟头,灌了一鼻子海水,呛得咳嗽不止,眼前全是白花花的水花翻滚。他的手腕被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死死钳住,那只手的主人正骂骂咧咧:“别扑腾!省点劲!”
他被拽到一处相对平静的水面,吐了两口水,才看清林灼华正单手抓着灼华棍,另一只手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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