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鸡飞狗跳 (第2/2页)
同一天,大半个北国都动了。
蓟镇离得最近,当天下午就拔了营。两万边军列着长队往通州赶,兵丁们一个个胸脯挺得老高,都想冲在前头捞军功。
山海关孙传庭接令即升帐,十五万秦兵分三路列阵,刀枪如林,炮车辚辚。老将站在点将台上,望着辽东方向,指节捏得发白。
登莱水师三百艘福船同日起锚,帆影密密麻麻盖了半片海湾,顺着海风往辽西去。
河北各府州县的官仓连夜启封,粮车一队接一队往北滚,车轮子把官道都压出了深沟。
没有人问为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谁都知道——太子的刀指向哪,大军就往哪打。
调兵令发出第四日。山东。
整个山东卫所系统,彻底炸了锅。
济南卫指挥使把小妾的头面首饰都搜出来当了,还是凑不齐补兵的银子,急得嘴上起了一串燎泡。
登州卫四个千户连夜跑了俩,丢下一堆烂摊子,指挥使气得摔了三只茶碗。
青州卫更绝,差役上街抓乞丐、抓流民、抓赌坊的闲汉,绳子一串就往卫所拉,凑数都凑疯了。
没人敢怠慢。
谁都知道太子的脾气——江南士绅那么硬的骨头都磨碎了,卫所这些武官,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兖州卫指挥使李茂才接到令的时候,正在后堂跟账房先生盘屯田的租子。
传令兵撞进来的时候,他还拨着算盘珠子,头都没抬:“慌什么?天塌了?”
“大人!兵部火票!调卫所兵!”
李茂才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错了半排。
他抬头看见那封盖着兵部朱印的火票,封皮上一个大大的“急”字,红得像血。
他伸手去拿,手都在抖。展开扫了三行,他身子晃了一下,账房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二十万……通州集结……”他喃喃着,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还是来了……他娘的还是来了。”
“大人?到底出啥事了?”账房小声问。
“啥事?要命的事。”李茂才把火票往桌上一扔,靠在椅子上,半天喘过气来,“太子要调卫所兵二十万。你说啥意思?他这是要把卫所的皮,当众扒了啊。”
“江南士绅刚杀完,现在轮到咱们卫所了。”他看着账房,笑得比哭还难看,“卫所什么成色,他能不知道?他故意要二十万,故意要拉到通州点验。点出空额来,正好开刀。”
账房咽了口唾沫:“大人,咱们卫所……兵册上五千,实兵……一千五百三十七。能拉出去的,也就一千出头。”
“一千出头……”李茂才重复了一遍,忽然咬着牙笑,“全山东六道卫,全加起来凑不齐一万。二十万的数,到了通州点验,缺八成。你说,太子会怎么处置咱们?”
账房没敢说话。
答案都在心里摆着。
江南那些士绅,家大业大,几百年的根基,说抄就抄,说杀就杀。卫所这些武官,还能比士绅命硬?
“大人,要不……咱们也上报实情?就说卫所荒废多年,实在凑不齐……”账房试探着说。
“上报实情?”李茂才瞪他一眼,声音陡然拔高,“你敢跟太子讲实情?你想试试,是他的刀快,还是你的脖子硬?”
他猛地站起来,在堂里踱了两圈,靴子底磨得砖地吱吱响。
“凑!”
“啊?”
“想尽一切办法凑!”李茂才咬着牙,一字一句往外蹦,“各州县挨村拉壮丁,十五以上、四十以下,男丁全抓!盔甲不够,找铁匠连夜打!兵器不够,锄头镰刀都算!哪怕拿根烧火棍,也得给我凑够人头数!”
“大人,拉壮丁路上肯定跑啊!”账房急了,“再说,人凑够了,盔甲、粮饷、安家钱,哪样不要钱?卫所那点存银,连零头都不够啊!”
“不够?”李茂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把我城东那二十顷地,卖了。”
“大人!”账房失声喊出来,“那可是您家传了五代的地啊!卖了,以后家里老小喝西北风去?”
“地算个屁。”李茂才摆了摆手,疲惫得像老了十岁,“命都没了,留着地有什么用?”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空荡荡的校场。风卷着尘土,迷眼睛。
“你以为就咱们一家急?”他低声说,“全山东的卫所,这会儿都在卖地、卖宅子、拉壮丁呢。谁都不傻。钱没了,可以再赚。脑袋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大人,就算凑够了人,到了通州点验,一看都是庄稼汉,还是露馅啊……”账房还在犹豫。
“露馅?”李茂才回过头,眼里红通通的,“露馅也比不去强。不去,就是抗旨,满门抄斩。去了,好歹还有个念想。万一……万一殿下只要人数,不管成色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总比江南那些士绅强。人家满门抄斩,一分钱都带不走。咱们好歹,还能留条命。”
当天下午,兖州卫的管家就揣着地契,往牙行走了。
各州县的差役扛着绳子,开始挨村踹门抓壮丁。
哭喊声、吆喝声、孩子的啼哭声,顺着风飘出好远。
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没人敢跑。
也没人敢藏。
谁都知道——
太子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同一晚,北京,东宫。
沈炼站在朱慈烺面前,垂着头禀报:“殿下,各镇调兵令已全数发出。山东卫所那边……动静不小,大半卫所都在卖地卖产,凑人补额。”
朱慈烺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正点在通州的位置。
他嗤笑一声,没回头。
“卖地?”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狠,“他们最好把人数给孤凑齐了。”
“凑不齐……”
他指尖微微一用力,在地图上戳出一个浅坑。
“正好,连卫所这潭烂泥,孤一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