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末班车 (第2/2页)
站台上,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下一站,忘了。
车上没有人动。前面那个穿工装的男人,还靠着车窗睡着。秦序说,到站了。没人应他。他站起来,走到车门边,往外看了一眼。站台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空地上,竖着一排一排的墓碑。墓碑上,没有名字。
秦序退回来,没有下车。车门,缓缓关上。车,又启动了。他回到座位上,坐下。零号说,秦序哥哥,你刚才,差点下去了。秦序说,我没想下。他说,我只是看看。他说,车门开了,不一定就要下。规则二说的,大概是这个意思。
车,又开了很久。窗外的颜色,慢慢地,变了。从黑色,变成灰色,又变成一种很淡的蓝。秦序分不清,这是不是在往天亮走。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时间,还是十一点四十。他锁屏,又打开。还是十一点四十。这趟车,像是一直停在那一个时刻里。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车站里的钟,都停在十一点四十。因为末班车,就是十一点四十发的车。这趟车,把它出发的那一刻,一直揣在身上。它不肯往前走了。它要等人。等一个,它舍不得的人。
第二站,车又停了。车门,又开了。站台上,还是那块牌子,写着,下一站,忘了。秦序看了看车厢里的人。穿工装的男人,还在睡。那对母女,还在睡。戴耳机的年轻人,还在晃脑袋。好像从上车起,他们就没动过。
秦序站起来,走到年轻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没反应。秦序又拍了一下。年轻人的头,软软地,歪向一边。秦序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前方,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一尊,坐在座位上的蜡像。
秦序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凉的。他心头一紧。他快步走到前面,去看那对母女。母亲搂着孩子,姿势很安详,可秦序探她的鼻息,也是凉的。他又去看那个穿工装的男人。男人靠着车窗,脸朝着窗外。秦序轻轻推了推他。男人歪过来,露出胸口。他胸口,别着一张工作证。工作证上,贴着照片,写着名字。秦序看清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凉了一下。
工作证上写着,陈渊。项目组,结构工程师。
秦序站在过道里,半天没有动。他想起来,今天上午,他还对林晚说,陈渊不见了。他还说,我替你记着。他摸了摸外套内袋,那张公交卡,还在。卡上,也写着陈渊的名字。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张工作证。照片上,陈渊穿着工装,站在一栋大楼前,笑得很憨。照片角上,印着一行小字,2023年,城西旧车站改造工程。秦序盯着那行字,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陈渊不是深渊游戏第二关才认识的。他们早就认识。2023年,陈渊在城西旧车站,做过结构工程师。那年冬天,车站改造,出了事故。陈渊,就是那场事故里,没出来的那个人。
秦序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会忘掉陈渊。因为陈渊,从来就不是活人。他是一个,早该被忘掉的人。可秦序记着他,记了很多年。深渊吃不掉他,就换了个办法,把他从秦序的记忆里,借走了。
车门,又缓缓关上了。车,又启动了。秦序坐在陈渊旁边,看着他沉睡的脸。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陈渊胸前的工作证,正了正。
他靠着陈渊的肩膀坐下,没有动。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陈渊,是在城西老车站的候车亭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放学路过车站,看见一个穿工装的大哥哥,蹲在站台上,用粉笔画线路图。他问,哥哥,你画什么。陈渊说,画线路。他说,等车站修好了,我请你坐第一趟车。他问,那车什么时候修好。陈渊说,快了。他说,你别急,我在这儿等着,车一修好,我就喊你。
后来,他家搬走了。搬得很远。他再也没回过城西。他长大了,写小说了。他在小说里,写了一个值夜班的朋友,叫陈渊。他没想起过这个人。他只知道,写他的时候,心里很暖。他把陈渊,写进了很多个故事里。像是有一只记性很好的笔,替他记着一个人。
他靠着陈渊的肩膀,说,对不起。他说,我搬走的时候,没跟你说再见。他说,我写书的时候,没认出你。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把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得,把人都落在了后面。
他说完这些,觉得心里,轻了一些。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红绳,还是温的。他说,陈渊,我记着你了。他说,这趟车要是去忘了,我替你,记住回来的路。
车头那盏小灯,忽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