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8章 落叶满阶人未归 梦里犹闻唤犬声 (第1/2页)
老李再次被救护车拉走那天,是十月末的一个下午。
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挂在天上。院子里的柿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红透了的柿子,没人摘,已经被鸟啄了好几个窟窿。风一吹,柿子晃一晃,窟窿里露出金黄色的果肉,招来几只蜜蜂嗡嗡地转。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藤椅是空的,老李在屋里躺着。从早上开始,老李就没出过房门,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往常不管多难受,老李早上都会撑着起来,给阿黄倒一碗温水,泡上半个馒头,再给自己泡一杯茶。今天早上,屋里没有水声,没有茶香,没有老李拖着布鞋在地板上走动的窸窣声。
阿黄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门虚掩着,推开了一条缝。老李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歪向一边,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让阿黄听不懂的杂音。阿黄走到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鼻尖凑近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动了动,手指搭在阿黄的头顶上,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阿黄。”老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饿不饿?”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其实饿了,从昨天晚上那半碗粥到现在,肚子里空空的。但它没有叫,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叼着饭盆跑来跑去。它只是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顶了顶,让他摸得更容易一些。
老李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上午。中午的时候,隔壁的刘婶来敲门,端了一碗面条。阿黄认识刘婶,她是这条巷子里唯一会跟老李说话的人。刘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就自己推门进来了。她走进卧室,看见老李的样子,脸色变了,伸手摸了摸老李的额头,烫得缩了一下手。
“李大爷,您烧得厉害,得去医院。”刘婶的声音很急。
老李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什么老毛病!您这烧起码三十九度往上,再拖就出事了!”刘婶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阿黄听不懂电话里说什么,但它听见刘婶的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着急。它抬起头,看着刘婶,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别怕,阿黄。”刘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一会儿有人来帮你爷爷。”
阿黄不懂“一会儿”是多久。它只知道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院子外面响起了它从没听过的声音——一种尖锐的、由远及近的鸣叫,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门口。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人穿着白色和蓝色的衣服冲进来,手里抬着一个带轮子的床。他们进了卧室,把老李从床上抬起来,放在那个床上。老李的身体很轻,被抬起来的时候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阿黄甚至能看到他手腕上突起的骨头。
“阿黄……阿黄……”老李在被推出卧室的时候,转过头来找它。他的眼睛浑浊而模糊,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黄身上。他伸出手,手指朝阿黄的方向抓了抓,像要抓住什么。
阿黄冲过去,想跟着那个带轮子的床一起走。但刘婶一把抱住了它,把它紧紧地搂在怀里。“阿黄,你不能去。医院不让狗进。”
阿黄挣扎着,四条腿蹬着地,爪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它看着那张床被推出院子,推出大门,老李的手还伸着,手指在空气里慢慢垂下。然后车门关上了,那个尖锐的鸣叫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巷子里的风声吞没了。
阿黄趴在门口,鼻子贴着门槛,闻着救护车留下的那股刺鼻的汽油味。它的身体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一声细碎的哀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出不来也咽不下。刘婶蹲在旁边,摸着它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但阿黄听得出来,刘婶的声音也在抖。
老李在医院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刘婶每天来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她给阿黄倒水,泡馒头,有时候还带一根火腿肠。她把火腿肠掰成小段放在碗里,蹲在旁边看着阿黄吃。阿黄每次都是先闻一闻,然后走开,趴在藤椅底下不动了。刘婶就把碗推到藤椅边上,叹一口气,站起来去给院子里的柿子树浇水。
阿黄不叫。从老李被带走那天起,它就没叫过。以前巷子里有收破烂的经过,或者有野猫翻墙进来,它都会叫几声,把老李吵醒,老李就骂它“瞎咋呼”,但从来不真生气。现在它不叫了。它趴在藤椅底下,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个从巷子里经过的脚步声。三轮车夫的脚步声,送煤球的脚步声,邻居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它全都听得出来。但没有一个是老李的。老李的脚步声比别人的慢,鞋底蹭着地皮走,左脚比右脚轻一点,因为他左膝盖有旧伤。阿黄能把这串脚步声从一千个声音里挑出来。
第七天的傍晚,刘婶又来了。这次她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是老李。老李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陷在眼窝里,手上还贴着纱布,纱布下面连着一条长长的管子,管子那头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瓶。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一进巷子口就开始找阿黄。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跑到门口,尾巴摇得像是要飞出去。它冲到轮椅前面,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脑袋往他怀里拱,鼻子贴着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铁锈味。但烟草味里混进了别的东西——消毒水、药片、输液管里的塑料味。阿黄不喜欢那些味道,但它不在乎。老李回来了。
“阿黄。”老李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落在阿黄的头上。他的手比七天前更瘦了,手指上的关节像枯树枝一样凸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留下的青紫。但他的手还是暖的。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顶,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颤颤的呜咽,像是委屈,又像是欢喜。
“好了好了。”老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费力,“我回来了。”
刘婶把轮椅推进院子,停在藤椅旁边。老李坐在轮椅上,阿黄趴在轮椅旁边的地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面上。刘婶从屋里端出一碗粥,蹲下来喂老李。老李吃了两口,就把碗推开了。
“给阿黄留点。”他说。
“李大爷,您自己都没吃两口——”
“它饿了七天。”老李的声音很固执,固执得像一块石头。刘婶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地上。阿黄走过去,低头吃了两口。粥里有肉末,是刘婶特意加的。阿黄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老李。老李靠在轮椅上,眼睛半闭着,嘴角弯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阿黄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它吃得很慢,每吃一口就抬头看一眼老李,好像怕他又不见了。
从那天开始,老李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不能再去护城河边散步了,也不能蹲在院子里给柿子树松土了。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藤椅被刘婶挪到了朝南的窗户下面,能晒到太阳。阿黄就趴在藤椅旁边的地板上,有时候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有时候把爪子搭在他的脚背上。老李醒着的时候,就伸手摸摸它的耳朵,或者用手指在它背上慢慢地划拉。老李睡着的时候,阿黄就一动不动地守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十一月了。院子里的柿子终于被鸟啄光了,最后一颗掉在地上,摔成一滩烂泥。阿黄走过去闻了闻,没有吃。它回到藤椅旁边,发现老李正醒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柿子树。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你去把树叶叼过来。”
阿黄歪了歪头,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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