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七十四章 三川口之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七十四章 三川口之战 (第2/2页)

的碾压之势,朝着谷口步兵大阵轰然冲锋。

    震天蹄声撕裂夜色,黑色铁流滚滚压来,杀气充斥整片三川谷地,窒息感,压迫感笼罩每一名鄜州将士心头。

    “全军稳住阵脚,槊阵死守!弓弩齐发!”

    李怀安立马中军,战袍猎猎翻飞,声如洪钟,沉稳有力,穿透漫天蹄声,稳住全军心神。

    刹那间,中军高地弓弩手同时抬臂放箭,漫天箭矢破空呼啸,遮天蔽日,密密麻麻朝着冲锋的铁骑洪流倾泻而下。

    然而铁鹞子双层重甲防御力极尽巅峰,寻常箭矢射中重甲,难以入肉,唯有少数箭矢精准射入马眼,人面等薄弱之处,方能造成些许杀伤。

    零星几骑铁骑中箭倒地,转瞬便被后方汹涌的铁流踏过,丝毫不影响整体冲锋之势。

    铁骑转瞬便冲至谷口,轰然撞上鄜州军的长枪大阵。

    巨响轰鸣,震彻山谷。

    重甲铁骑的磅礴冲击力,狠狠撞在密集的长槊之上,木槊震颤,枪刃崩鸣,前排持槊士卒被巨力撞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不少人虎口崩裂,鲜血四溅,却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溃散。

    “死战!不退!”

    前排士卒厉声嘶吼,咬紧牙关,死死抵住枪杆,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铁骑冲锋。

    长槊穿破马腹,刺穿甲缝,战马悲鸣倒地,骑士翻滚坠落,后方铁骑接续顶上,悍不畏死,重甲马蹄肆意践踏,重枪重斧疯狂劈砍。

    惨烈的近身绞杀,瞬间爆发。

    不同于此前金明寨的攻守厮杀,这是野外决战,是重甲步兵与重甲铁骑的正面硬碰,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惨烈搏杀。

    鄜州军依托地利,死守阵型,步步不退,党项铁骑凭借精锐,碾压冲锋,步步强攻。

    刀枪碰撞的脆响,战马悲鸣的嘶吼,士卒临死的哀嚎,重甲撞击的轰鸣,交织成最惨烈的战场交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血水迅速浸透山谷土地,顺着沟壑流淌,染红整片谷地。

    李怀安立马中军,坐镇督战,双目紧盯战局,临阵调度,从容不迫。

    他深知己方兵力占优,地利在手,劣势在于士卒无重甲防护,不敌铁骑悍勇,只能以阵型制衡,以死守耗敌,以局部突袭破局。

    敌军铁骑势猛,他便令枪阵分层阻截,批次消耗,前阵战死,后阵补位,死死拖住冲锋节奏。

    敌军步跋子从两侧山林迂回包抄,他即刻令两侧盾兵结阵拦截,滚木擂石倾泻而下,封死山道隘口。

    敌军精锐集中中路强攻,他便调遣弓弩手密集覆盖,集中射杀中路铁骑。

    大战从夜半持续至四更,整整两个时辰的死战,党项铁骑十余轮冲锋,尽被鄜州军死死挡在谷口之外,寸步难进。

    铁鹞子虽精锐彪悍,却受限于山谷狭窄地形,铁骑优势无法施展,重甲冲锋反复受阻,人马疲敝,伤亡剧增,士气渐衰。

    反观鄜州军,虽死伤惨重,尸骸遍野,前排枪阵几乎换遍一轮,数千将士血染沙场,壮烈殉国,却依旧阵型未乱,军心未溃,人人死战,步步不退,硬生生守住了整条防线。

    元昊立于后军阵中,眼底的骄狂尽数褪去,只剩满脸阴鸷与凝重。

    他万万没想到,大梁竟有如此强军,如此良将,一万五千步兵,硬生生挡住了他三千无敌铁鹞子的轮番冲锋。

    听闻辽国皮室军面对大梁河北诸省禁军时有一条铁律。

    阵列不战。

    当时他还嘲笑辽国学了两百年汉俗,越学越把契丹老祖宗的野性给学没了,现在亲眼看到梁国步军大阵的威力,方才知道厉害。

    这还是仓促赶来的一州援军。

    并未携带拒马,铁蒺藜,也没功夫挖壕沟,陷马坑,更没八牛驽和临时营寨依靠,仅凭肉身便能在野外抵挡住具装甲骑的正面冲锋。

    战力之强,恐怖如斯。

    可以说远超嵬名元昊对步兵只是攻城辅兵的理解,党项步跋子和其一比,宛若山匪与正规军。

    久经战阵的元昊非常清楚,再这般正面强攻,铁骑精锐只会白白耗损,根本无法突破防线。

    他即刻改换战法,令全军暂缓正面冲锋,抽调半数铁鹞子下马步战,与步跋子合兵,集中精锐猛攻谷地左右两侧高地,欲抢占制高点,居高临下俯冲破阵,瓦解鄜州军防御。

    高地一旦失守,下方谷口大阵便会暴露在敌军箭雨,投石攻势之下,全盘皆输。

    李怀安一眼看穿敌军诡计,即刻亲率一千亲卫精锐,驰援左翼高地。

    此时的左翼高地,厮杀惨烈,两边近乎以命博命。

    党项士卒悍不畏死,轮番仰攻,守军士卒死伤过半,箭矢耗尽,已濒临失守。

    李怀安身先士卒,策马冲阵,手中长刀翻飞,连斩数名登阵敌兵,刀锋所及,血花飞溅,硬生生稳住摇摇欲坠的高地防线。

    主帅亲赴死战,麾下将士士气大振,人人奋勇搏杀,死战不退,再度将党项攻势死死遏制。

    可战局的凶险,从来不止一面。

    元昊久经沙场,狡诈至极,早已暗中布下死局。

    他深知李怀安治军严谨,用兵沉稳,正面极难击破,故而早有后手。

    此前攻破金明寨时,他特意收拢数百精锐细作,残余蕃部死士,令其脱去战甲,换上大梁溃兵甲衣,混杂在乱军之中,悄悄潜伏,待大战胶着之际,伺机发难。

    此刻谷地大战白热化,两军尽数胶着于正面,高地厮杀,无人顾及后方。

    数百伪装溃兵的党项死士,猛地从山谷后侧隐秘山道暴起发难,直冲鄜州军后军!

    后军本就兵力薄弱,多为辎重兵,民夫,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大乱。

    粮草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传令兵,斥候兵,文职兵卒纷纷遇袭倒地,指挥旗语被斩断,传令号角被摧毁。

    “后军遇袭!粮草被焚!”

    凄厉的惊呼传遍全军,正在死战的前线将士心头巨震,军心大乱。

    正面鏖战本就疲惫至极,伤亡惨重,骤然听闻后方起火,粮草被烧,中枢遇袭,紧绷的心神就此断裂,阵型瞬间出现大面积松动,混乱。

    抓住战机的元昊,当即下令全军总攻!

    沉寂许久的铁鹞子再度全员冲锋,疲惫的铁骑爆发出最后悍勇,狠狠撞向混乱的鄜州军阵。

    前后夹击,内外开花,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顷刻间崩塌。

    大乱之中,无数鄜州将士身陷重围,浴血死战,却再也无力回天。

    阵型破碎,首尾不能相顾,士卒各自为战,拼死搏杀,却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敌军攻势。

    山谷之内,处处皆是厮杀,处处皆是哀嚎,处处皆是尸山血海。

    参谋、裨将尽数战死,亲兵护卫伤亡殆尽,麾下一万五千精锐镇军,战死逾万,剩余残兵尽数被围,疲敝力竭,血染征袍。

    战局,崩了。

    残阳破晓,天光微亮,一夜血战落幕,三川谷地血流成河,尸骸堆积如山,满目疮痍,惨烈绝伦。

    李怀安浑身浴血,战甲残破,肩头,腰腹两处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早已浸透战袍,凝固结痂,手中长刀卷口崩刃,满是缺口。

    身旁仅剩数百残兵,人人带伤,人人浴血,依旧死死护在主帅身前,眼神决绝,宁死不退。

    元昊勒马立于阵前,看着身陷重围,满身伤痕却依旧身姿挺拔,毫无惧色的李怀安,眼底生出几分难得的敬重。

    他征战河西多年,见过无数贪生怕死,临阵倒戈,不战自溃的大梁将领,却从未见过这般绝境死战,忠勇不屈的将帅。

    “李怀安。”元昊开口,声音冷冽,却带着几分惜才之意。

    “你文武双全,治军有方,忠勇可嘉,实属难得良将,大梁朝廷昏聩,权臣当道,赏罚不明,弃你于苦寒边疆,埋没你半生才华,何苦为这般腐朽王朝殉葬?”

    “今日大势已定,你全军覆灭,无路可逃,若肯卸甲归降,本王许你高官厚禄,兵权在手,日后助我问鼎中原,平定天下,岂不远比死守愚忠,白白送命划算?”

    谷地死寂,残风呼啸,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李怀安身上。

    面对绝境生路,高官厚禄,李怀安缓缓抬眼,望向望向延州方向,望向身后万里河山。

    半生戍边,半生忠勇,数十年守土护民,为国戍边,他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只是家国安宁,百姓安居。

    他扔掉卷口长刀,抹去脸上血污,身姿挺拔如松,傲骨嶙峋,没有半分屈膝求饶之态,声音沙哑却坚定无比。

    “我李怀安,大梁进士,戍边总兵,生为大梁人,死为大梁鬼!”

    “杨元昊,你党项窃据河西,犯我疆土,杀我子民,毁我边关,今日之胜,不过诡道侥幸,一时猖狂,我大梁万里河山,亿万子民,百年基业,绝非你一隅蛮夷可窥!”

    “我今日虽死,陕北将士忠魂不灭,万千边民众志成城,他日必有精兵良将,铁血儿郎,补贺兰山缺,复我疆土,雪我今日之耻!”

    “要我降你?痴心妄想!”

    李怀安声嘶力竭,犹存忠勇,残兵闻言,人人热泪纵横,战意重燃,齐声嘶吼。

    “誓死不降!死守家国!”

    元昊褪去眼底最后一丝惜才,杀意骤盛,冷声下令道。

    “围杀!不留活口!”

    无数刀兵合围而来,铁骑踏碎残阵,利刃笼罩周身。

    李怀安拔剑出鞘,挺身再战,带着最后数百残兵,冲入敌阵.......

    残阳穿透山谷晨雾,洒在满地尸骸之上,染红整片大地。

    一万五千鄜州精锐镇军,全军覆没,无一人投降,无一人溃逃。

    三川口血战落幕,党项虽大获全胜,却伤亡惨重,精锐折损,铁鹞子死伤近千,步跋子损耗过半,连夜鏖战,精疲力竭,无力再南下强攻延州。

    元昊只能收拢兵马,休整驻军,盘踞金明,震慑陕北,暂缓南下攻势,同时派人给灵州去信,让父王速速派遣大军支援。

    百里之外,延州城府。

    当李怀安孤军死战,一万五千鄜州军全军覆没,主帅壮烈殉国的噩耗传回,整座城池瞬间陷入死寂,继而被无边的悲恸与绝望吞噬。

    王诗中伫立舆图之前,眼眶通红,久久无言。

    他知晓李怀安忠勇,却未曾料到,这位半生沉浮,默默守边的老将,竟会以这般惨烈悲壮的方式,殉国赴死。

    独自一人关在书房半日,也让王通判、韩军判等属官惶恐了半日,王诗中再次出现在官厅的时候,彷佛苍老了十岁,乌黑的鬓角染上了一层雪白。

    “传令景立,命他权发遣延州参将一职,即刻整备延州禁军,将城外百姓撤回,坚壁清野,再令,景家女娘景思媛,统领延州厢军,整备城防,本帅再分一千抚标牙兵相助。”

    延州文武对景立执掌禁军没什么意外,当年景立大哥,景思媛生父,景谊便是禁军参将,战死后也该是景立接任,只是朝廷空降了吴凡。

    但让景思媛一介女流白身,统领厢军,还负责城防,这就让他们难以接受了。

    此事一旦传出,陕北幕府怕不是要沦为笑话。

    怎么,堂堂陕北幕府,连个守城的爷们都没有?

    可没等他们劝谏,王诗中一拍桌案站了起来,儒雅的脸上充满杀气。

    “自古未闻有丧土丢城之主帅,更无这样的亲民官,眼下以保全延州为第一要务,本帅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即刻起,延州行军法,军管,延州若破,各位便与本帅一同自刎,以报陛下天恩!”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