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01章 魂落婴啼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001章 魂落婴啼 (第2/2页)

抱着她,似是嫌她哭闹,轻轻颠了颠,又拿手帕掩住她的小脸。

    沈秋实被闷得更难受,挣了两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连呼吸都要仰仗别人高不高兴。

    这种认知比穿越本身更叫人心惊。

    前世她虽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人物,却有一份自己擅长的工作,有能靠双手换来的饭碗。如今却成了一团任人摆弄的襁褓。若这屋里的人不喜欢她,若抱着她的人一时失手,她连替自己争一句的本事都没有。

    先活下来。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硬,像她在灾年看见干裂田地时做出的第一个判断。种田人遇上坏年景,最忌乱。先看水源,再保苗根,能救一亩是一亩;人也一样,先把命保住,才谈得上以后。

    她不再拼命哭,只在手帕离开时细细地吸气。小小的胸口起伏得很急,却被她竭力压住。接生婆愣了一下,低头看她:“这孩子倒是乖,哭两声就晓得收了。”

    乖?

    沈秋实在心里苦笑。她不是乖,只是知道哭得再凶,也未必有人在乎。

    床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跪下去,膝盖撞在砖地上,声音清脆得惊人。

    “夫人!”

    “夫人,您醒醒!”

    沈秋实的身体僵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刚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就要目睹这样的别离。她甚至来不及记住那女子的脸,也没能等到那只手真正落在自己额头上。

    深青色的衣摆终于快了几步。有人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了。耳畔只剩雨声,一阵重过一阵,像要把这间屋子里最后一点暖意都冲走。

    接生婆抱着她往外退。门帘掀开的一刹,冷风扑到脸上,她下意识缩了缩。

    院子里灯火昏黄,雨幕把所有人的脸都洗得模糊。一个穿青比甲的丫鬟从廊下跑过,边跑边抹泪,口中喊着去请老夫人。另有个婆子压低声音道:“夫人才生产便不好了,这孩子怕是命硬得很。”

    命硬。

    那两个字飘进耳里,像细小的刺。

    沈秋实闭上了眼。她知道,这不是一句无心闲话。一个刚出生便没了母亲、又是女孩的孩子,在这样的宅院里,大约很容易被人拿来承受旁人的哀痛和怨气。

    可她不是谁的灾星。

    她只是想活。

    廊下忽然又传来孩子的哭声。那哭声比她方才的啼哭响得多,带着几分被惊醒后的惊惶与委屈。紧跟着,有妇人忙着哄道:“大少爷莫怕,夫人只是累了,明日就能起来陪您。”

    “我要阿娘。”

    孩子说话尚带着稚气,却哭得声嘶力竭。

    沈秋实心里微微一动。大少爷,想来便是她那位兄长。隔着雨幕,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那孩子抽抽噎噎地问:“是不是她害阿娘睡着的?她一出来,阿娘就不理我了。”

    有人连声说不是,又有人低声劝他别胡说。可那句带着哭音的责问仍旧钻进了沈秋实耳里。

    她没有觉得委屈。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骤然失去母亲,哪里分得清生死与因果?他只能抓住眼前唯一的变化,将所有恐惧和不明白都安放在新生的妹妹身上。可道理归道理,日后若没人替他们拨正,这点怨意便会像田埂缝里的野草,起初只有一芽,等回头再看,已把根扎得很深。

    深青色衣摆的主人终于开口,声音仍旧平淡:“带承安回去,别叫他在这里哭闹。”

    原来兄长叫承安。

    那孩子还想说什么,很快便被乳娘抱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里,院中重又安静下来。沈秋实躺在接生婆臂弯间,连头也抬不起来,却把这短短几句话牢牢记住。

    父亲的冷淡,兄长的哭声,下人一句轻飘飘的命硬。她才落地半日,便已看清这座宅子里最要紧的几道风向。

    她不能急着求谁喜欢。更不能仗着自己多活过一世,便以为能立刻改变什么。婴孩没有筹码,只有让人放松戒心的安静,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机会。

    雨声未歇,屋里又有人端着血水出来。沈秋实忽然觉得冷,便将小小的手指攥得更紧。前世她看过秧苗顶着倒春寒发黄,知道根没有烂,等天气一回暖,终究还能抽出新叶。

    她也会如此。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滴答,滴答,敲在青砖上。襁褓里的婴儿安静下来,只有极轻的呼吸尚在起伏。没人看见她紧紧蜷住的小手,也没人知道,在这具新生的身体里,有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已经为自己定下了第一条规矩。

    活下去。

    无论这里有多少冷眼,无论以后要面对什么,她都得先在这场雨里扎下根。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